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奉天三十年(1883-1913) 作者:杜格尔德·克里斯蒂 2007-06-14 11:04

  虽然他们来自地球的两端,但当两个强壮的人面对面站在一起的时候,就没有了东方和西方,没有了国界、种族和血统的隔阂。

  ——拉迪亚德•基普林

  在中国的外国人有个相当普遍的印象,中国人在所有事情上都与外国人唱对台戏,他们在感觉、思考和行为等方面与外国人格格不入。从表面上看,这其中有些道理:他们的风俗习惯、说话方法,行为模式常常完全和我们相反;他们观察许多事物的出发点我们难以理解。事实上,一个外国人在中国居住的时间越长,发现这样的差别就越多,而当我们在自己的生活圈子里,每天和自己亲密的朋友或同胞在一起的时候,是不可能有这种感受的。然而,一旦我们从构筑于人类共同本性基础之上的自然感情出发,触摸到他们行为主要动力的深层情绪,以及由此而表现出来的坚强、精力充沛和可以信赖,我们就会像兄弟一样紧紧抓住他们的手。他们对家庭的爱,对友谊的忠诚,对所爱者的无私奉献,家庭的和睦与欢乐,对孩子的关爱,对朋友和乡亲所表现的亲情,他们在报恩时的真诚,在困境中的坚韧,在痛苦中的忍耐,这些,和世界上任何一个民族比较起来,都毫不逊色。

  他们的行为方式可能常常与我们的不同,这也是我们轻率加以攻击的一点,但是,当我们在具体的环境中仔细探讨其原因和结果的时候,就会发现自己草率而肤浅的判断是完全错误的。

  当一个男人独自在闹市大街上行走的时候,突然发病了。他摇摇晃晃,踉踉跄跄,最后倒在一家显然相当兴隆的商店门前。怎么回事?行人们睁大好奇的眼睛,看了看他,然后继续赶路。有几个围了过来,看着他,但没有一个人碰他,更没有人想办法去帮助他,而那位店主则躲的远远的,生怕别人看到自己。这个男人失去了知觉,而且是个外地人,因此,没有一个人能够告知他的亲戚朋友,只是过了一段时间之后,那位店主给负责城市管理的衙门捎了个信,才把这个男人弄走了。从始至终,没有人给他送一杯水,或提供一点帮助,使其好受一些。

  “无情!”某位外国人吼道。“冷酷自私的麻木!”

  但是,中国人是怎样看待这个问题的?多少世纪以来所养成的习惯是什么?当地的法律又是怎样规定的?这种作为,或不作为的背后隐情又是什么?事实是,当地的法律规定:曾经为某人提供过住房、食物和服务的人,如果某人死去,这个人要对死者负责。如果没有亲戚朋友前来认领,这个人必须承担死者的丧葬费用。如果死者的亲戚朋友来了,还有可能控告其导致了此人的死亡。

  我早年朋友高道台的女儿,那时已经和一位富有的著名官员结婚。一天,在大街上,她遇到一个可怜的人,由于饥饿和重病,躺在那里,奄奄一息。她雇了几个人把他抬到医院去,但在路上就死了,结果她为其支付了丧葬费用。死者的亲属听到这个消息后,像群秃鹰一样围上来。为了平息此事,这位了不起的女人不得不继续支付给他们数百两银子。如此看来,一个人倒在大街上无人问津而导致死亡,还有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呢?那时,我到奉天时间不长,对当地法律中这样的规定不了解。一天,我见到一群人聚集在小河岸上,就走下去看个究竟。河水中有一个行将淹死的人,已经失去了知觉,是投河自尽。使我大为愤慨的是,岸上竟没有人想去救他。为此,我让医院的工作人员下去把他弄上来,他们很不情愿,但还是照办了。出人意料的是,这个人竟然苏醒过来,并最后脱离了危险。有人告诉我说:如果我不是一位外国人,一旦这个人死了,所有与之接触的人都难逃干系。

  毫无疑问,这条法律是某个古老习俗的结晶,而它曾经在防止谋杀方面起过非常重要的作用。尽管人们认为它不是一个好的法律,但可以追溯到亚伯拉罕时代①的习俗是不会轻易改变的。

  另一个攻击中国人的常用口实是中国人忘恩负义。许多外国人做了一些事情,他们认为这些都是友好的和仁慈的,实践了圣母的慷慨品行,是在为中国人解除痛苦,而那些获益的中国人却忘恩负义,甚至用嫌恶来报答他们。在这些事情上,真实的情况通常是施与者和接受者之间互不理解。中国人认为,外国人所做的一切都已经得到报偿,或者,他们如此做,有着不可告人的动机,既然这样,中国人为什么要感谢他们?或者,外国人可能用某种方式给予的仁慈,恰恰冒犯了中国人,而中国人的过于礼貌又使外国人感受不到,他们在表达谢意的时候有自己的分寸。

  当中国人认识到别人在善待自己,而自己也得到意外收获的时候,他们的谢意是深情的和实际的。在盛京医院三十年的行医过程中,我们对此有切身的体验。事实上,我们在这里所遇到的忘恩负义要比国内诊所和医院里少得多。除了那些由医院提供免费床铺的赤贫者之外,所有的患者都要支付伙食费用。而且,他们的捐助也很慷慨。一天,一个男人还给我一先令,并解释说那是他出院的时候欠下的。他家距离奉天很远,为了这一先令,回家之前,他到奉天附近的农村打了一个月的短工。

  “你免费治好了我的病,”他说,“我总得花些饭钱!”

  经常有患者带着礼品回到医院,或是一只家禽,或是一篮子鸡蛋,或是从自家树上采摘的一包榛子。一个蒙古男孩,肘关节脱臼,一年后,前来我们医院就诊。

  当时,他的关节已经僵直,不能移动。但经过一次手术后,恢复了正常功能,他和他的父亲高兴地回家了。数月后,一头漂亮的黑色蒙古奶牛被赶进医院的大门,同时也带来了蒙古一家人的敬意和感谢。在闹义和团的时候,有谣传说我没有逃离奉天,而是躲在郊外北陵的树林里。有一位曾经在我们医院接受过治疗的马贩子,一个职业骗子和无赖,当时如果告发我会得到很多好处,但他却买了一篮子各种各样的食物,偷偷溜进那片树林,白白地找了我一整天。那是要冒着生命危险的,因为任何人都知道,帮助一个外国人将被处死。

  尽管流行看法认为中国人在金钱问题上比较吝啬,但慷慨仍然是中国人的显著特征。他们不善于系统化的赠予,实际上他们不习惯任何系统化的事物,但他们对所有捐赠的号召都积极响应。他们的礼尚往来主要表现在婚礼、葬礼、长子出生和其他一些场合,对我们来说,遵循他们的生活方式似乎相当困难。当一位在他们中间生活一些年的传教士回国度假的时候,会接到大量的礼物,而这些送礼的人并不希望得到什么回报。在医院和医学院,我们一直在幸福地体验着这种慷慨,事实上,我们的医院和医学院在很大程度上是靠中国人自愿捐赠建设和维持的。

  与慷慨相似的特征是盛情和好客,这出自于他们坦诚的自然本性。婚礼、葬礼和生日是举行盛宴的机会,为此目的,搭建帐篷,邀请很多客人前来。在这样特定的场合,他们显得非常好客,随时准备接待每位前来者。当我们停下脚步,和门前某人搭话的时候,经常会听到这样的邀请:“您不进来休息一会?喝点水吗?”这不仅仅是客套,也是一种真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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