某个夏天的午后，我们正在郊外散步，一场雷阵雨突然袭来。附近只有一座砖土混建茅草苫盖的小屋。因为雨太大了，衣服又过于单薄，为此，我们以最快的速度向小屋跑去。当看到我们跑来的时候，主人马上打开房门，还没等到我们喘上气来，请求避避风雨，就请我们快些进来。他一边为自己简陋可怜的居住条件表示歉意，一边立刻为我们准备热水，同时也因没有为客人准备茶叶而感到不安。

　　“如果我知道有如此尊贵的客人要来，我会准备一些的，”他说。不用怀疑，他会这样做的。他把家里的孩子们一一介绍给我们。如果是一位绅士，招待我们的礼貌也不过如此。他不是一名基督徒，甚至连医院附近都没到过，在此之前，更没有同外国人讲过一句话，我们仅仅是几个暂避风雨的过客，他却给了我们这么多的愉快和欢乐。

　　我们经常听到中国人欺诈和不诚实的说法，——“不择手段”。但是，那些和中国商人曾经有过密切交往的外国人却认为：他们和世界其他地区的商人一样可以信赖。在三十多年的经历中，我常常想起一位令人尊敬的商人的话，他的人品像他所签订的契约那样可靠。我了解外国人与那位中国商人所订立的契约，在履行契约过程中，由于某些不可预见的因素，那位中国商人不但没有赚到钱，反而遭到损失，可他仍把履行契约当作光荣而理所应当的事。对与之交易的人缺乏信任和理解，从而引起欺骗和不诚实是普遍的事，然而，信任孕育着信赖。人们可能会遇到一些外国人，长期住在中国，但不说中国人一句好话。一位外国人，因为怀疑和气愤，或因为自己的生活习惯遭到冒犯，用中国人认为不公正的办法，轻易地解雇一名中国仆人。对他来说，很难找到第二个值得信赖的仆人。如果误解再次发生，他会因为雇不到一个好仆人而出名。在他的生活中，将承受着一连串的不快，而那些为他服务的人则背着他做着偷窃和其他的不义事情。

　　不诚实可以归因于中国通行的索取佣金的习惯，无论用英语还是用汉语，都可以用“勒索”来表示。在商品买卖过程中，不确定的百分比可能保留在那些不得不进行讨价还价的每个人手中。中国的政治制度，从上到下，实行人治，而不是法制，毫无疑问，那是一种糟糕的制度。无止境地滥用权力是公开的，而且得到普遍的认可。如果把这种滥用控制在一定的限度之内，就没有人再考虑不诚实和不公正的问题。事实上，在某些所谓的基督教国家里，欺诈和阴谋要比中国人严重得多。但是不幸的是，中国人也开始沾染这种习气。

　　一天，我前去拜访一位官员，他是我的亲密朋友，家不住奉天。负责烹饪的大师傅走了进来，主人对他说：“伙食这样差，一定是你兜里没钱了，这里有一点，拿去贴补一下。”然后，他交给大师傅一些钱。我对这个细节非常感兴趣，就问这是什么习惯，当然，我们对这个做法是反感的。

　　“他可以把所有经手钱的百分之五据为己有，”那位官员说，“其他仆人认为他拿的不多。盛京将军的仆人拿的回扣还要翻倍，很多人都有份，绝大部分钱由朝廷支付。”

　　同样的原则适用所有的官员，名义上的薪水仅仅是一个小数。

　　“我得到的薪水还不够买马料，”一个官员说，无数的办公补贴形成了实际的薪水。这个制度的危害在于它把决定官员利益的权力留给官员自己。许多有良心的正直的官员只拿应得的薪水，但也有不少官员根本不考虑人民的死活，竭尽全力进行搜刮。

　　人们通常认为中国人是麻木的，在某些环境下确实如此。然而，他们也是易于激动的人。如果一个中国人认为事情不可逆转，将表现出极大耐性，没有任何抱怨，其真实感受也不会在脸上轻易显露出来。但是，无理地对待他，或者，认为在某种程度上有损于自己的尊严，他很快就会激动起来，以致完全失去自控能力。

　　患者致病的一个普遍原因是“暴怒”。我曾经观察过一个病人，体温在几分钟之内上升了4度，惟一的原因是听到家里的一些消息后大怒。我们医院有个病人，一个晚上突然失去了讲话能力，并伴随高烧，出现危险症状。我发现，他的仆人刚刚离开，他非常生气，因此，我们想办法让那位仆人重新回到他的身边，那位患者才逐渐恢复到正常状态。

　　这种神经易感性常常受到东方天命论的影响。当一个人相信某件事情必将发生的时候，这种想法将有助于这件事情的发生。一位忍受着严重痢疾折磨的老人由他的儿子陪同前来就医。经过四天的治疗之后，病情有了很大好转。在同他谈话的时候，我吃惊地发现，他坚信自己就要死去。刚得病的时候，他请算命先生摇了一卦。那位算命先生说，他必定在某天下午四点钟死去。为避免此事发生，家人才把他送到我们医院。

　　“对于我的病，你们愿意怎么治就怎么治，”那位老人说，“但我仍然得死，那是天命。”尽管我们忠告，妻儿恳求，他还是让人们用担架把其抬了回去，在原来约定的那天下午，他逝世了。

　　有这种气质的人，自杀是很正常的，所以才有这种事情的发生。但就自杀的基本原因而言，中国人与欧洲人有很大的差别。

　　在中国，一个男人选择自杀不是因为厌倦生命，也不是因为逃避羞辱和难以忍受悲痛，而是由于两点，即难以控制的愤怒，或他的死将置对手于不义。你把钱借给某人，可到时他不能还钱，你做了一些使他不愉快的事情，使他“丢脸”，在世人面前丧失了尊严。他以死来报复你，而因为他的死你受到世人的责备。或你与人打官司，结果你胜诉了，但是，你的对手自杀了，结果你的损失会更大。

　　奉天有一个富裕的家庭，乡下的土地与一些穷人的土地毗连。为争夺边界，矛盾越来越大，最后只好诉诸法律。因为有钱做靠山，那个富人胜诉。第二天，穷人的一个儿子在他家门前自杀，富人拿出很多钱去补偿自杀者的父母。这件事解决以后，穷人的另一个儿子做了同样的事。他在自杀前，召集所有的人说：他之所以这样做，主要是因为自己的父母受到这位富人的折磨和不公正的对待。这次，对方所提出的补偿费用更高，经过数月的讨价还价之后，富人还是拿了钱。接着，第三个儿子又去自杀，这一次，进一步增加的“血债”把富人变成了比对手更穷的穷人。案件重审，这次，农民打赢了官司。家庭荣誉感是强烈的，虽然表达的方式与我们有很大的区别。

　　当年轻的妻子痛苦的时候，跳井自杀是很常见的事。一旦有这样的事情发生，她的父母和亲属就要向其婆家索要金钱，因为没有遭到虐待，怎么会自杀。自杀可能是一怒之下所为，争吵也可能完全是她自己的错，但这些都难以证明。在大多数情况下，婆家同意支付这笔消停钱。这种习惯对婆婆虐待年轻媳妇起到很大的威慑作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