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旦我明白感受到对这平原的依恋，驻足回眸，左顾右盼，来时的道路已经消失！周围竟是灰茫茫的一片！无尽的苍穹之下，除了平原还是平原。

　　《罗兰少爷前往黑暗塔》

　　——罗伯特•布朗宁

　　满洲现代化进程之快在世界上都是少有的。如今，人们可以在星期一上午9点钟从伦敦出发，11天后，即星期五的下午，就可以乘坐舒适的小轿车穿行在奉天的大街上了。与30年前相比，确切地说与13年前相比，社会进步是巨大的，其幅度远远超出30年前相对于帆船时代所取得的成就。

　　过去，满洲一直被看作是中国边疆的一部分，在西方，没有几个人知道它，到这里游历的人更少。乘船从伦敦到上海要经过6个星期，然后必须在上海等候到牛庄港的沿海轮船，可能需要10天左右时间。再经过3至4天的航行，最后在牛庄港上岸。为准备马车和内陆旅行的各种物品，有必要在牛庄多逗留几日。一路上，要住客栈，许多东西是不可少的。为了休息，必须准备被褥；为了烹调，必须准备食物、壶、锅；为了用餐，必须准备刀叉、盘子和杯子等，这些事情都交给仆人做了。对那些不在乎客栈里粗鄙食物的外国人来说，足够的外国食物储备可以弥补当地食物的不足，而光靠客栈所提供的食物，外国人很难维持身体的健康。

　　到内地的旅行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今天，当年那条路还原样保留着，就在铁路线旁边。那时满洲还没有人工修筑的道路，穿越田野的凌乱车辙从一个村庄通向另外一个村庄。这些道路一般比两边地面低，前往附近市场的大车，满载着当地的农产品，在路上碾压出深深的车辙。雨季，道路成为一条条小河，或是一连串水泡子，精疲力竭的骡子不得不像蜗牛一样艰难地向前挪动，有时，一天只能走五英里，偶尔，也有骡子淹死在这样的路上。

　　旅行者要坐一种没有弹性大车。这种车是由三匹马或骡子拉，主要靠赶车人的吆喝来驱使牲口。摇晃是最难受的，特别是那些没有坐过这样交通工具旅行的人，非常容易头痛或呕吐。许多外国旅行者因此得出结论：乘这种车旅行，最好先步行，直到累得不行了再强迫自己去享受那所谓的舒适。天黑之前，必须停下来，找一家中国客栈住下。对曾住过这种客栈的人来说，没有什么难的，但对新来者而言，尽管带着垫子，仍然感到砖炕特别硬；冒烟的油灯发出的光相当幽暗；通过在窗户和隔扇上轻易挖出的洞，好奇的人们随时可以窥探客人房间，隐私暴露无疑，使人感到特别难受。冬季，早上的天气非常寒冷，而赶车人常常还要尽早上路。从牛庄港到奉天有120英里，根据天气和道路状况，过去坐马车常常要用4至8天时间。

　　夏季，可以雇一条船，不用马车。过去常常用简陋的木船来运输大豆和其他货物。旅行者可以坐在装载大豆的船舱里，上面有用席子做成的船篷来遮风避雨。坐船旅行还是相当舒适的，但整个旅程无论如何也需3到10天，而10天的可能性要大一些。如果顺风，船或穿行于绿色的原野之中，或行驶在长满柳树的高岸中间，使人感到非常愉快，只是在河道转弯处，需要用长杆把船从河岸或浅滩支开。当逆水上行的时候，人们常常用杆子撑，往往一次就是几个小时。赤裸着双脚的船工在两边狭窄的甲板上跑来跑去，单调的脚步声响个不停。当船逆风而行，或逆流而上，行驶困难的时候，全体船工就要“随机应变”，灵活调整风帆的角度。

　　为了排除河岸上树枝和树干对船帆的阻挡和挂扯，要在桅杆顶上系一根绳子，只留一个人掌舵，另外两三个人在两边甲板上跑来跑去，用绳子来对付岸上的树枝。那些通晓汉语的外国旅行者，还可以和船工，以及岸边的村民们交谈，这会使沿河旅行生活更加丰富多彩，即使船在沙滩上搁浅，需要耽搁一段时间才能前行的情况下，也不会感到寂寞。但是，对一个初次到内地的外国人来说，由陆路或者由水路都没有什么意思，由此看来，早期满洲内陆很少有外国旅行者光顾就不足为奇了。

　　冬季，进出满洲都很困难，这使人们更加感到与世隔绝。11月末，牛庄港，即满洲的门户“关闭”了，冰封期至少有4个月。信件由快速信使从上海经陆路送达，需用一个多月时间，沿着那条路旅行没有什么问题。离开满洲北部仍然是不可能的，因为当时还没有人想到铺设西伯利亚铁路问题。满洲的东部，是封闭的朝鲜王国，没有一个外国人能够进入那片国土。大连还没有建设，冬季跨越海峡的惟一办法，是先经过一个星期，或10天的陆路旅行，到达满洲南部的旅顺口，或附近的港湾，然后乘坐中国帆船出海，以后，就只能听天由命了。

　　居住在满洲内地的外国人一年中的大部分时间要留在家里。在他们的活动范围之内，没有避暑圣地，惟一可能且费用不高的调节方式是访问其他的传教点，或者进入更远的内地旅行。

　　过去和现在一样，巡回旅行常常选择在冬天。届时，大地冰封，道路坚硬，?轮碾压其上，嘎嘎作响。循着光秃秃土黄色大地的边缘，马儿一路小跑，每天能走四十英里。这个季节，人们已经从繁重的农业劳动中解脱出来，比较轻松，有时间聆听布道，也有机会带亲属就诊。春天旅行有助于陶冶人的情怀。在沉闷而枯燥的冬天过后，到处是充满着活力的绿色生命，尤其那些绽放的野花更使人欣喜不已。当然，马车在泥泞和深深的车辙中颠簸和跋涉，就是享受如此奢侈的精神盛宴所必须付出的高昂代价。夏季，万紫千红已经褪去，清新和嫩绿变得枯萎和呆滞，对外国人来说，炎热已经使旅行成为沉重的负担和具有很大的风险。大雨接踵而来，河水上涨，不能徒涉，道路变成条条小河和一连串的沼泽。

　　早秋的旅行就像在色彩斑斓的画廊中漫游。沿着乡村的道路和小径乘车或骑马慢跑，两边是十二英尺高的高粱。除了头顶上高悬的蓝色天空，前面和后面的道路，只能看清数码之内的东西，旅行者完全淹没在高粱的汪洋大海之中。只有当不时登上某块高地的时候，才得以饱览面前的丰硕之美。一片一片的高粱，无边无际，粗壮的高粱秆上长着棕红色的穗子，沉甸甸的，在灿烂的阳光下，不情愿地随风摇曳。偎依在树木中间的农场和小村庄，就如大海中一个个绿色的孤岛，还有那片片的庄稼，嫩绿的蔬菜，这一切的一切，都笼罩在蓝色的苍穹之下，是那样的美好，那样的和谐，所有的单调和疲乏立时荡然无存。

　　第一次乡村旅行安排在1884年的春天，此时我已经在满洲生活一年半了。我把所有学习语言的书籍放到一边，带着一种轻松的心情，把随身携带的行李，和其他几件生活必需品，还有好大一包药品和医疗器械装上马车，前往南方的海城①做了三天的旅行。为给我做伴，一位老资格的传教士，尊敬的约翰•麦金太尔先生也备有一驾马车，载着床铺和其他东西，当然还有福音书、圣经和一些小册子，而我们自己则骑马。这种旅行方式使人特别愉快。在海城，我们离开大路，直接转向东南部山区。我开始感到，满洲的大地多么美丽啊！一旦春天悄然到来，紫罗兰铺就森林的漂亮地毯，野风信子聚在一起欢快起舞，树木也急切地披上绿装。经过那些波浪起伏的丘陵，穿过隘口，就是那高耸的连绵不绝的山峰，这自然使我想起祖国的苏格兰高地。在山峰的最高处和石缝中，白色的冬雪仍然残留着，融化的雪水汇入山谷形成清澈的小溪向低处流去。在这些溪流上最为显眼的是那些渔梁和带着涡轮的水磨，它们在此地已经存在了数百年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