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引起了危机？

　　历史上一个十分普遍的现象是从地域上寻找危机的原因。例如，美国胡佛总统一直坚持认为欧洲应对1929年的大衰退负责。尽管他也承认美国在这次危机中有一定的失误，尤其是对股票市场的投机，但他认为危机的主要原因是全世界小麦、橡胶、咖啡、食糖、白银和锌等商品生产过剩，在一定程度上，棉花也出现了生产过剩的现象。但是，主要的错误还是欧洲的，是欧洲的卡特尔集团，以及“欧洲那些没有勇气面对这些问题的国家领导人”犯下的错误。1另一方面，弗里德曼和斯沃兹却认为，金汇兑本位制度的实施是当时国际金融体系脆弱的主因，因此，此次危机起源于美国。他们指出，最初具有危机性质的事件──股票市场崩溃──在美国发生，而在20世纪30年代末期，导致货币存量开始下降的一系列因素也主要产生于美国国内。2

　　在更早时候的1837年，美国杰克逊总统将那年金融危机的荣誉在英国和美国之间平分：

　　在真相大白之后，似乎很难否认两个国家同样经历了金融市场的风云突变。这两个世界上最商业化的国家刚刚享受了高度的繁荣，在没有经历全国性大灾难的情况下，却突然遭遇了此次危机，陷入窘迫的境地和深深的痛苦之中。这两个国家都有同样的纸币和信贷泛滥、同样的投机气氛、同样的稍许成功、同样的困难和逆境，最后，是同样的淹没一切的大灾难。3

　　一位现代经济学家对1837年危机的论断与此类似，人们大都认为该论断具有普遍性：尽管危机20年之后的观察家们将1836～1837年的经济恐慌称做是“美洲的恐慌”，理由是这些恐慌主要产生于和美国的贸易，之后也仅发生在这一范围之内，4但马休斯却认为它“既未能总结出各国在整个经济周期中因果关系的明确界限，又未能总结出它们在经济周期的每一阶段因果关系的明确界限”。5

　　弗里德曼和施瓦兹利用黄金波动现象，再次说明了美国是1920～1921年爆发经济衰退的主要原因。6而另一位观察家却持不同意见：

　　（战后初期经济活动的下降）是怎么产生的？……我认为答案肯定是：它是英国和美国这两大经济大国精心设计的。但我没有发现谁先实施的这一政策。当然，官方对此项政策的最早声明无疑是英国方面的声明。另一方面，随后一段时期中，美国的相应政策在引起危机爆发的过程中也占据了很大的权重。7

　　只有很少几次危机是纯粹的国内危机──例如1869年的美国、1878年的格拉斯哥城银行和1882年法国的通用联盟(Union Générale)都发生了黄金贴水危机。在第一次世界大战之前的半个世纪，加拿大分别于1879年、1887年和1908年频繁爆发金融危机，但这几次危机与将西欧、斯堪的纳维亚国家和美国联结在一起的主要金融事件似乎只有很少的联系。8在这种情况下，不会产生地理上的因果关系问题。在国际性金融危机中，出于明显的原因，一个或一个以上的国家不时地处身于危机之外：如为了法兰西—普鲁士战争赔偿，法国于1871年和1872年经历了严重的通货紧缩，因而得以逃脱1873年的金融危机；而在1847年，美国由于其铁路繁荣尚未到来，且此时欧洲正值马铃薯疾病泛滥、小麦生产动荡之时，因而它没有受到欧洲的影响，避免了1847年的危机。此外，一些地区与金融风暴中心的联系在一些特定情况下十分模糊，如科隆与1848年伦敦—巴黎危机的关系，或意大利与1866年和1907年危机的关系。但在大多数情况下，国际金融体系的危机将从一个国家波及另一个国家。再一次地，几位观察家如尤格勒(Juglar)、9米特切尔(Mitchell)10和摩根斯坦（Morgenstern)11都认为，金融危机已日益趋于国际化，既可能各国同时爆发，也可能以一种或另一种方式从危机中心地带向其他国家蔓延。

　　毫无疑问，商品价格在国际市场上是同升同降的。但较为特殊的是证券价格也同样波动，即使只有一些证券可以说是真正的国际化证券，也就是说，只有一些证券是在若干市场上交易的，由于套利行为，它们的价格日益趋同。1929年，各国股票市场同时崩溃；1987年10月，除了受影响不大的东京股票交易所外，工业国家的大部分股票市场也是同时崩溃，对于当时那些漫不经心的观察家而言，主要原因似乎是所有的股票市场定价都过高。尽管人们认为20年代的金融市场并不像80年代那样一体化，但是，除了东京和纽约股票市场1987年和1990年的情况外，在大约60年的时间里，各国股票价格的波动都大致相同，这一点令我印象深刻。同样令人印象深刻的是，那些寻求投资多元化的投资者试图在不同国家的股票市场上购买股票，但最后发现他很难实现投资的分散化。这一点自1990年以后变得更加明显。日本在随后十年发生的金融问题，美国是没有的。墨西哥1994～1995年的金融危机也波及巴西和阿根廷，但是阿根廷的经济至少挺住了。1997～1998年的亚洲金融危机并未殃及美国和英国，却?1998年波及巴西，以及与巴西距离遥远的俄罗斯。绝大多数欧洲国家既没有受到亚洲

　　金融危机的波及，也没有受到华尔街繁荣的影响。

　　传导机制

　　经济繁荣、经济危机与经济恐慌通过一系列因素在各国经济间传递：这些因素包括对商品和证券的套利（以及当某一个市场上的价格变动时，另一个市场的价格也会上升或下降，而实际上并没有买卖行为发生），各种形式的货币——硬币、银行存款，以及有利息的汇票——流动由于未抵补保值的套利而波动，各国货币当局之间的合作，以及往往被人们忽视的纯粹的心理行为。12此外，以上因素也具有不同的表现形式，它们可能以不同的方式联系在一起。我们先以几个段落的篇幅对此进行分析，然后再以历史来说明。

　　一个国家的经济繁荣与恐慌似乎会引起另一个国家的经济繁荣与恐慌，这往往是通过我们在第三章中讨论过的纯粹的心理渠道传导的。正如一个国家经济中存在的巨大的泡沫滋生了另一个国家的泡沫一样，某一个金融市场上存在一系列泡沫似乎也会刺激其他国家金融市场产生泡沫。同样地，经济恐慌也通过心理行为不断传递。

　　商品之间存在的这种联系可能会，也可能不会导致商品交易的变化。当19世纪30年代某国棉花价格飞涨时，所有其他国家的棉花价格也随之飞涨，而在1864年以后，该国棉花价格下跌，导致了世界性的下跌。当某一件商品──尤其是那些诸如小麦或棉花这样大范围交易的商品──价格下跌时，很可能会导致其供求关系变化，从而引起遥远的国度出现企业和银行破产，这主要取决于市场的脆弱程度，而它又与投机者的杠杆经营水平有关。

　　这点在证券市场上也是一样的。在世界范围内进行交易的证券，其价格的上涨与下跌也是国际性的，但仅在国内交易的证券不必交易也会发生随其他证券价格的波动而同步的变化，这主要是通过心理传导机制或通过短期资本流动对利率的影响而产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