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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国自由主义的历史变迁 作者：钱满素 2007-06-26 09:59
美国左派的历史很长，社会主义和共产主义思想在19世纪就开始在美国传播，并且随着大批欧洲移民的到来而形成组织，形成声势。然而，左派在美国始终是少数，从未真的成为主流，主要原因可能是美国工人的保守。在资本主义最发达的美国，工人阶级虽然也成立过工党、社会党和共产党，但是大部分工人却宁可参加像劳联、产联这样的保守工会，在民主和共和两党中选择一个有利于他们的政党。用哈茨的话说，就是美国工人阶级被纳入了自由主义的轨道，成为其一部分，他们不准备推翻资本主义，只是想从中分享更大的利益。美国人概念中的社会主义和共产主义也有比较明显的区别，很多社会主义者坚决反对共产主义。
经过卓绝的努力，美国左派屡败屡战，在1930年代终于掀起第一次高潮。在新政和二次大战的背景下，工会强大，地位很高，社会党和共产党也都有出色的表现。但是二战结束后，美国经济危机的周期得到有效的调节和克服，工运可以说基本平息，左派近乎消失。直到1960年代，新左派突然崛起，以一种全新的姿态向现存秩序发起攻势。新左派和民权运动、越南战争、福利制度、反文化运动、女权运动等缠绕在一起，使美国社会足足颠簸了近二十年，其影响力度超过了历次左派运动。直到1980年的里根上台，才标志着60年代风潮的正式结束，但并非真正的结束，因为新左派已经渗入校园，演变成学院左派，以文化革命的方式继续深刻影响着美国社会。
自从进步时代以来，美国的自由主义就一直在向左倾斜，到1960年代可以说达到极至。新左派从本质上讲是反对自由主义和批判资本主义的，但令人费解的是他们不像老左派那样高举社会主义的大旗。学院左派也是如此，虽然他们公开信奉马克思主义。新左派开始时沿用新政和民权运动的自由主义概念，也得到许多自认是自由主义者的拥护。但是到60年代末，新左派已经改变了自由主义的内涵，使它变得越来越左，不再等同于新政自由主义，而是等同于福利国家、道德虚无、姑息邪恶等。新左派的激进和反文化运动的过分也许是导致这一变化的直接原因。看来，败坏一种主义最有效的办法莫过于将其推至极限，使其面目全非；或是盗用其名，以便真假难分。到80年代，自由主义的名声已经变得如此糟糕，乃至各方政客都极力回避这一标签。
第八节 老左派的兴衰
1早期乌托邦社会主义
美国的激进主义传统由来已久，最早的清教徒，革命时期的爱国者，内战前的废奴主义者和女权主义者，都曾经是激进派，但很少称他们为左派。激进一词的词根（radix）是“根子”，即刨根问底，从根本做起，也有极端的意思。所以，重大的新思想刚出现时都会被认为是激进的，包括后来被认为是保守的洛克或者斯密。
一般说来，美国左派的含义是和社会主义学说相联系的。除了个别宗教性质的公社小团体亦曾以社会主义自诩外，社会主义作为改造旧社会建立新社会的理论，最早是在19世纪初由欧洲输入，主要是罗伯特•欧文和傅立叶的乌托邦社会主义。至于马克思主义，是1848年欧洲革命失败后由德国移民带来的。
19世纪初，工业革命开始在美国东北部兴起，它从生产方式和生产关系上彻底改变了农业和小手工业的社会，工厂制度导致大批雇佣工出现，他们不同于以往的自耕农，没有土地，没有独立，完全依附于工厂主，沦为“工资奴隶”。同时，大量创造的社会财富主要集中到少数人手里，贫富差距达到前所未有的地步。自由资本主义的激烈竞争产生了一个处于劣势的劳工阶级，他们自觉不自觉地进行反抗，但收效甚微，充其量只是在增加工资、缩短工时上略微有些改善。
资本主义发展引发的严重社会问题迫使广大有识之士思考对策，他们试图构思出一种理想的社会结构，从此一劳永逸地替代万恶的资本主义。在内战前的改革时代，美国人充满了各种社会理想，进行着无数的社团试验，那是一个乌托邦盛行的时代，几乎所有文化名人都卷了进去。爱默生在给卡莱尔的信中说，“这里每个读书人的背心口袋里都揣着一个理想社会的蓝图。”
罗伯特•欧文是英国著名的企业家，他白手起家，年纪轻轻就大功告成，53岁便享有改革盛名。但他并不是一个只顾自己的资本家，他要让工人也来分享他们的劳动成果。他在苏格兰新兰那克纺织厂的试验享誉欧洲，那里环境整洁，工人得到人道的待遇，童工被取消，年轻人可以免费上公立学校。前来参观的人络绎不绝，连未来的俄国沙皇尼古拉一世也来了。但是欧文意识到，像他这样的个人努力并不能根本解决问题，因为问题的根子不是资本家的贪婪，而是竞争，而取消竞争就必须取消私有制，组织合作社会。他相信，劳资双方都会放弃阶级斗争，归依他倡导的共同幸福的理想新秩序。欧文选择美国作为他公有制的试验田，因为美国已经有了五十年的政治自由，人民有相对丰富的自治经验。
1824年，欧文到达美国，受到广泛欢迎，从来没有一种重建社会的思想受到如此礼遇。美国众议院两次请他演讲，门罗总统及当选总统亚当斯都到场聆听。欧文花了十五万美元在印第安纳买下三万英亩大的“和谐”一地，它原为一群德国移民的聚居区，现将其改名为“新和谐”（New Harmony），聚集了八百人，开始建立他美好的公有制社会。在“新和谐”里，决策民主，财产公有，所有人在公有店铺中各取所需，并实行公费医疗。一百二十个小孩免费食宿受教育，文化生活也很丰富，还有自己的乐队举办音乐会。
奈何好景不长，虽有不少杰出人物加盟，但成员间观点利益各不相同，关于财产的使用争吵不断，生意亏本，还有人贪污。民主的议会不管用，常常不得不由欧文本人或他指定的委员会来专断。不到一年，欧文就开始被迫出售财产来维持生计。公有的新和谐小镇逐渐被分成私有的小块土地，私营店铺也出来竞争，一切似乎回到了从前。不到三年，“新和谐”彻底瓦解告吹，美国各地其余十八处欧文式试验地也均以失败告终。欧文回到英国，他将失败的原因归结为：私有制中训练出来的家庭不具备公有制所需的互助美德。
人类追求美好理想的努力是百折不挠的，欧文失败后不足二十年，到了1840年代，傅立叶主义又在美国掀起更大的浪潮。傅立叶以他特有的法兰西浪漫，幻想出一种名叫“法郎吉”的联合体，据说这一全新的社会组织可以释放人的内在激情，给人类带来最终的和谐。傅立叶详细描绘了法郎吉的构成，其美妙令人难以拒绝。一个法郎吉大致需要投资四十万美元，参与人数在四百到两千之间，其中有个中心，男女都住在里面，合用公共厨房和餐厅。每七至九人为一个小组，小组以上还有大组，每个大组从事一项专门工作。为了不使工作变得乏味，个人可以随意在不同的大小组之间调动。据傅立叶估价，由于在法郎吉里劳动成了自愿，生产力将提高四到五倍，一个人只需要在十八至二十八岁间工作十年，此后便可安享清福了。
这次傅立叶本人没有到美国来，他死于1837年。他的美国大弟子艾伯特•布里斯班得到他耳提面命后，回到祖国身体力行，得到美国文人的普遍支持。1842年后，傅立叶和他的联合体成了美国文人的热门话题，傅立叶学会纷纷创立。注重实践的美国人按照导师的蓝图，建立了三十四个法郎吉，参与者八千余人。其中最有名的莫过于波士顿附近的布鲁克农场了，因为那里聚集了不少著名的超验主义知识分子，前来朝拜者更是不计其数。1843年社员们入股入社，以一万五千美元买下二百英亩的农场，决心以兄弟合作来代替自私的竞争。他们集体生活，亦工亦农亦学，脑体劳动交替进行，人数最多时达七十人，日后的大文豪霍桑在那里养牛。1844年农场正式改名为“布鲁克农场法郎吉”。可惜为时不长，矛盾便纷至沓来，1846年的一场大火又烧掉了刚建的法郎吉中心，农场勉强维持四年后，不得不宣告结束。美国境内其余三十几个法郎吉也无一例外地都失败了，最后一个勉强撑到1850年。但是布里斯班确信，失败的原因不是出在理论上，而是试验的问题。在他看来，没有一个试验是严格按照了导师的要求做的。于是他又坚持不懈地试了四十年，但到1890年他去世时仍未获得成功。
经过卓绝的努力，美国左派屡败屡战，在1930年代终于掀起第一次高潮。在新政和二次大战的背景下，工会强大，地位很高，社会党和共产党也都有出色的表现。但是二战结束后，美国经济危机的周期得到有效的调节和克服，工运可以说基本平息，左派近乎消失。直到1960年代，新左派突然崛起，以一种全新的姿态向现存秩序发起攻势。新左派和民权运动、越南战争、福利制度、反文化运动、女权运动等缠绕在一起，使美国社会足足颠簸了近二十年，其影响力度超过了历次左派运动。直到1980年的里根上台，才标志着60年代风潮的正式结束，但并非真正的结束，因为新左派已经渗入校园，演变成学院左派，以文化革命的方式继续深刻影响着美国社会。
自从进步时代以来，美国的自由主义就一直在向左倾斜，到1960年代可以说达到极至。新左派从本质上讲是反对自由主义和批判资本主义的，但令人费解的是他们不像老左派那样高举社会主义的大旗。学院左派也是如此，虽然他们公开信奉马克思主义。新左派开始时沿用新政和民权运动的自由主义概念，也得到许多自认是自由主义者的拥护。但是到60年代末，新左派已经改变了自由主义的内涵，使它变得越来越左，不再等同于新政自由主义，而是等同于福利国家、道德虚无、姑息邪恶等。新左派的激进和反文化运动的过分也许是导致这一变化的直接原因。看来，败坏一种主义最有效的办法莫过于将其推至极限，使其面目全非；或是盗用其名，以便真假难分。到80年代，自由主义的名声已经变得如此糟糕，乃至各方政客都极力回避这一标签。
第八节 老左派的兴衰
1早期乌托邦社会主义
美国的激进主义传统由来已久，最早的清教徒，革命时期的爱国者，内战前的废奴主义者和女权主义者，都曾经是激进派，但很少称他们为左派。激进一词的词根（radix）是“根子”，即刨根问底，从根本做起，也有极端的意思。所以，重大的新思想刚出现时都会被认为是激进的，包括后来被认为是保守的洛克或者斯密。
一般说来，美国左派的含义是和社会主义学说相联系的。除了个别宗教性质的公社小团体亦曾以社会主义自诩外，社会主义作为改造旧社会建立新社会的理论，最早是在19世纪初由欧洲输入，主要是罗伯特•欧文和傅立叶的乌托邦社会主义。至于马克思主义，是1848年欧洲革命失败后由德国移民带来的。
19世纪初，工业革命开始在美国东北部兴起，它从生产方式和生产关系上彻底改变了农业和小手工业的社会，工厂制度导致大批雇佣工出现，他们不同于以往的自耕农，没有土地，没有独立，完全依附于工厂主，沦为“工资奴隶”。同时，大量创造的社会财富主要集中到少数人手里，贫富差距达到前所未有的地步。自由资本主义的激烈竞争产生了一个处于劣势的劳工阶级，他们自觉不自觉地进行反抗，但收效甚微，充其量只是在增加工资、缩短工时上略微有些改善。
资本主义发展引发的严重社会问题迫使广大有识之士思考对策，他们试图构思出一种理想的社会结构，从此一劳永逸地替代万恶的资本主义。在内战前的改革时代，美国人充满了各种社会理想，进行着无数的社团试验，那是一个乌托邦盛行的时代，几乎所有文化名人都卷了进去。爱默生在给卡莱尔的信中说，“这里每个读书人的背心口袋里都揣着一个理想社会的蓝图。”
罗伯特•欧文是英国著名的企业家，他白手起家，年纪轻轻就大功告成，53岁便享有改革盛名。但他并不是一个只顾自己的资本家，他要让工人也来分享他们的劳动成果。他在苏格兰新兰那克纺织厂的试验享誉欧洲，那里环境整洁，工人得到人道的待遇，童工被取消，年轻人可以免费上公立学校。前来参观的人络绎不绝，连未来的俄国沙皇尼古拉一世也来了。但是欧文意识到，像他这样的个人努力并不能根本解决问题，因为问题的根子不是资本家的贪婪，而是竞争，而取消竞争就必须取消私有制，组织合作社会。他相信，劳资双方都会放弃阶级斗争，归依他倡导的共同幸福的理想新秩序。欧文选择美国作为他公有制的试验田，因为美国已经有了五十年的政治自由，人民有相对丰富的自治经验。
1824年，欧文到达美国，受到广泛欢迎，从来没有一种重建社会的思想受到如此礼遇。美国众议院两次请他演讲，门罗总统及当选总统亚当斯都到场聆听。欧文花了十五万美元在印第安纳买下三万英亩大的“和谐”一地，它原为一群德国移民的聚居区，现将其改名为“新和谐”（New Harmony），聚集了八百人，开始建立他美好的公有制社会。在“新和谐”里，决策民主，财产公有，所有人在公有店铺中各取所需，并实行公费医疗。一百二十个小孩免费食宿受教育，文化生活也很丰富，还有自己的乐队举办音乐会。
奈何好景不长，虽有不少杰出人物加盟，但成员间观点利益各不相同，关于财产的使用争吵不断，生意亏本，还有人贪污。民主的议会不管用，常常不得不由欧文本人或他指定的委员会来专断。不到一年，欧文就开始被迫出售财产来维持生计。公有的新和谐小镇逐渐被分成私有的小块土地，私营店铺也出来竞争，一切似乎回到了从前。不到三年，“新和谐”彻底瓦解告吹，美国各地其余十八处欧文式试验地也均以失败告终。欧文回到英国，他将失败的原因归结为：私有制中训练出来的家庭不具备公有制所需的互助美德。
人类追求美好理想的努力是百折不挠的，欧文失败后不足二十年，到了1840年代，傅立叶主义又在美国掀起更大的浪潮。傅立叶以他特有的法兰西浪漫，幻想出一种名叫“法郎吉”的联合体，据说这一全新的社会组织可以释放人的内在激情，给人类带来最终的和谐。傅立叶详细描绘了法郎吉的构成，其美妙令人难以拒绝。一个法郎吉大致需要投资四十万美元，参与人数在四百到两千之间，其中有个中心，男女都住在里面，合用公共厨房和餐厅。每七至九人为一个小组，小组以上还有大组，每个大组从事一项专门工作。为了不使工作变得乏味，个人可以随意在不同的大小组之间调动。据傅立叶估价，由于在法郎吉里劳动成了自愿，生产力将提高四到五倍，一个人只需要在十八至二十八岁间工作十年，此后便可安享清福了。
这次傅立叶本人没有到美国来，他死于1837年。他的美国大弟子艾伯特•布里斯班得到他耳提面命后，回到祖国身体力行，得到美国文人的普遍支持。1842年后，傅立叶和他的联合体成了美国文人的热门话题，傅立叶学会纷纷创立。注重实践的美国人按照导师的蓝图，建立了三十四个法郎吉，参与者八千余人。其中最有名的莫过于波士顿附近的布鲁克农场了，因为那里聚集了不少著名的超验主义知识分子，前来朝拜者更是不计其数。1843年社员们入股入社，以一万五千美元买下二百英亩的农场，决心以兄弟合作来代替自私的竞争。他们集体生活，亦工亦农亦学，脑体劳动交替进行，人数最多时达七十人，日后的大文豪霍桑在那里养牛。1844年农场正式改名为“布鲁克农场法郎吉”。可惜为时不长，矛盾便纷至沓来，1846年的一场大火又烧掉了刚建的法郎吉中心，农场勉强维持四年后，不得不宣告结束。美国境内其余三十几个法郎吉也无一例外地都失败了，最后一个勉强撑到1850年。但是布里斯班确信，失败的原因不是出在理论上，而是试验的问题。在他看来，没有一个试验是严格按照了导师的要求做的。于是他又坚持不懈地试了四十年，但到1890年他去世时仍未获得成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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