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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国自由主义的历史变迁 作者:钱满素 2007-06-26 10:01

  在很多具体问题上,新老左派的观点也很不相同。以争议颇多的赞助性反歧视法(Affirmative Action)为例,纽约犹太知识分子大多持反对立场,因为他们完全靠自己的才智证明自己,战胜歧视,从社会的边缘脱颖而出,从未享受过什么优惠政策,也不认为这样做对受惠者的性格有什么好处。新老左派之间确实存在着难以跨越的代沟。

  4学院左派和批评理论

  1960年代的狂飙过后,新左派犹如它的突然崛起一样,又迅速退出美国的政治舞台,历时不过十年。美国民众已经明确地拒绝和摈弃了新左派的思维方式,一些新左派自己也进行了事后反思,返回主流。但仍有相当一部分新左派坚守阵地,只是转移了战场。60年代和70年代初,美国大学急剧膨胀,以满足战后生育高峰一代的入学需要,随着这场大规模的扩招,新左派的老将们回到自己当年造反发迹的大学,加盟教师队伍,在他们曾经势不两立的大学里安身立命。在完成了从对抗(confrontation)到出版(publication)的转换后,他们一个个当上了终身教授,成了学术权威和院系领导。地位是变了,他们的愤怒却丝毫未减,反而因国内外潮流的逆向而愈加激烈。

  1982年,当伯特尔•奥尔曼和爱德华•斐诺夫出版他们精心编撰的《学院左派:美国校园里的马克思主义学术》一书时,这批学院左派对美国的大学教育,特别是社会人文学科的影响,已经要刮目相看,该书前言中是这样描述其声势的:

  当前,美国大学中正在发生一场马克思主义的文化革命。越来越多的师生在学习马克思对资本主义的解释:它是如何运作的(对谁运作得更好,对谁更差),它如何兴起,在向何处去。这是一场和平民主的革命,主要以书本和讲座为武器,行动主要发生在传统学科的边缘处。似乎不可能,但又确实如此的是,双方参与者中极少意识到这场战斗的程度,或者是地位已经转手的程度。公众所知更少。然而,它的首批结果在整个学术界已经显而易见。

  以政治学为例,1970年以来关于美国政治已经出版了四本以马克思为指导的教材,而在此之前一本也没有。同期,三个最权威的大学出版社——剑桥、牛津和普林斯顿,推出了十五本研究马克思和马克思主义的书籍,几乎都是赞同的观点。现在开设的马克思主义哲学课程超过了四百门,而1960年代几乎一门也没有。作为这一趋势的一部分,马克思主义——被视为一种严肃的替代方式——正在进入实际上每个领域的日益增多的非马克思主义者的课程里。也许最令人吃惊的是两个马克思主义史学家——尤金•吉诺维斯和威廉•A•威廉斯——的成功当选为美国史学家协会主席。几年前,具有强烈马克思主义倾向的激进派路易•坎普夫当选为重要的文学教师职业组织“现代语言协会”的主席。

  学院左派的这场文化革命在改变学院气氛、学术风格、课程设置、学科建设、晋升标准等诸方面都极为成功,将新左派的革命在学术园地中进行到底。他们不再谈论当年的参与民主制,而是一门心思地从理论的方方面面去解构资产阶级的文化霸权。弗•詹姆逊说过,真正的体系变革必须具备两个先决条件:“建立起一支马克思主义的知识分子队伍,建立起一种马克思主义的文化。”至于美国公众,直到80年代后期关于大学必修课的争论进入社会,他们才获知学院左派的存在。

  学院左派是美国左派历史上从未有过的一类群体,左派向来是为民请命的,但他们却身居象牙塔尖,从不像老左派那样走与工人阶级相结合的道路。这固然是因为60年代的政治失败使他们很清楚民众的态度,但更重要的是,他们已经有了新的理论基础,其中民众的作用已经不那么重要了。不仅马尔库塞告诉他们工人阶级已经被腐蚀,不足以担当革命领导阶级的重任,更有葛兰西的文化霸权理论将他们彻底解脱。葛兰西认为,与利益和权力相比,思想和文化更加直接影响人们的行为,也就是上层建筑比经济基础更重要,因为统治阶级是通过他们的意识形态来控制大众的,这就是文化霸权。大众由于被统治者灌输的“虚假意识”所控制,不能觉悟到自己被压迫的处境。葛兰西主张发动一场足以打碎旧传统的“强有力的、自上而下的政治运动”,来穿透上层建筑,通过瓦解文化霸权来追求权力。

  葛兰西的理论赋予学院左派两大使命:一是革资本主义的命不必一定从经济基础做起,相反,要从文化领域开始,直捣上层建筑。二是这种文化革命的任务势必只有知识分子来完成,这就奠定了知识分子的革命主力角色。工人阶级既然已被虚假意识所控制,那么理论是否被他们接受也不重要了,尽管葛兰西本人还是认为,造就新型知识分子在本质上是要解决同人民的关系问题,必须和人民融为一体。但学院左派的终身教授身份使他们可以尽情专注于营造理论,只需面对学生或是同行间相互欣赏,?须去说服社会,由此他们获得悠闲的“理论阶级”和“终身左派”的雅号。

  在重新自我定位以后,学院左派就将精力放在理论的建构上,也许更准确地说是解构上。既然未能颠覆掉美国的现实政治,他们至少可以从理论上将它解构掉。他们的理论渗入社会科学和人文科学的各个领域,甚至某些自然科学领域,其强项还是文学和历史。不过无论在哪门学科,学院左派的理论大多具有以下特点:

  一、将一切视为政治,视为权力斗争,从阶级、种族和性别的角度来重新审视一切,将以往的历史颠倒过来,推翻原有定论,作出新的解释。美国学术界以往的关键词常常是“自由”、“民主”、“进步”,学院左派的理论却总是围绕着“霸权”、“压迫”、“控制”这些崭新的概念。他们在分析一件事或一项政策时,很少将美国作为一个整体去考虑,而是注重分析其中哪些群体得益,哪些群体受损,一切都是利益和权力的斗争。民族利益和民族团结好像全都消失了,爱国主义自然也属于“虚假意识”之列。

  二、锁定西方文化为斗争目标,通过消解中心来解构其文化霸权地位。他们反对阿诺德所言教育是教授人类最优秀文化遗产的观点,否定西方文明经典,挑战大师,将其称为DWEMism(死了的欧洲白人男性主义),认为所谓的真理、知识都是为统治阶级利益服务的宣传,要求至少将同等时间或篇幅用在学习非DWEM作品上,或者索性取而代之。旧范式必须废弃,要创立新范式,否则不足以唤醒学生对压迫和控制的意识。

  三、赋予语言特殊的重要性,将它与权力同等对待,因此有了“权力话语”或“话语权力”的说法,这样做是为了提醒和清除语言中的历史积淀,语言形式本身也因此拥有了空前的自主性。

  四、理论走马灯似地花样翻新,令人目眩。语言的晦涩,概念的艰深连业内人士都望而生畏,更谈不上与社会沟通,对社会产生影响,完成将民众从“虚假意识”中唤醒的历史使命。

  80年代里根执政后,美国大学紧缩,大幅削减新增教师,致使终身左派在美国大学独领风骚,他们在那里统领话语霸权已有二十多年,席卷美国的“政治正确”和“多元文化主义”也都发源于此。否定西方文化传统,这从马克思到葛兰西到美国的老左派都从未做过,而以“政治正确”制裁不同观点的做法在美国大学里更是前所未有。一些老左派纷纷对此表示反对,欧文•豪所办《异议》杂志指责多元文化主义是以教育之名行舆论控制之实,小阿瑟•施莱辛格也专门著书批评。

  1988年,不少类似观点的教授在纽约开会,成立了全美学者协会(National Association of Scholars,简称NAS),提出“抵制风尚”或“逆潮流而行”的口号(Resist the Zeitgeist),这潮流指的是“学风不严谨不诚实,甚嚣尘上的反美主义,以及存在于众多校园中的咄咄逼人的政治正确风气,只要可能,它将乐于压制一切反对意见”。会议一致认为,“学术界为自己设定的高标准已被降低,高等教育曾经关注的重大问题已被丢弃,偏好的是细枝末节和自我专注。”协会现有正式会员四千三百名,已连续召开十次会议。在“911”之后召开的第一次会议上,约有三百名来自全国各高校的代表出席,会议讨论的主题是“高等教育是否和爱国主义相契合”?但有些代表认为更确切的问题应该是,“今天的高等教育是否还和高等教育相契合”?他们的忧虑是,大学不可能与全社会相分离,目前大学的状况迟早会危及社会的健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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