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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国自由主义的历史变迁 作者：钱满素 2007-06-26 10:05
对1968年的成功，华勒斯坦有各种不同表述：其一是“自由主义首次从根本上受到怀疑”，这怀疑一直发展延续至1989年，从而结束了从1789年开始的两百年自由主义盛行阶段。其二是“动摇了老左派的正统地位”，“民众不再支持老左派”，但同时又开启了后来马克思主义的“大发展”。其三是“破坏了美国确立起来的、包括其备用王牌苏联护盾在内的意识形态上的整体一致性”，右派和左派再次离开自由主义这个中心，世界重新回到1815至1848年间三种意识形态并存的状态，不过人们已“对意识形态产生了怀疑，……逐渐丧失了信仰”。其四是“粉碎了许多权威关系，尤其是粉碎了敌对双方的冷战意识。意识形态霸权在各处都受到了挑战，而且世界体系权力阶层和旧左派反体系运动领导阶层都做出了真实的退却。”其五是“改变世界社会体系均势使之更有利于从属或次要集团……虽然这些利益的大部分为每一集团的少数人所得……”总之，世界体系的政治规则被深刻而不可逆转地改变了。
华勒斯坦总结1968年革命的遗产具体有四条：1）无论西方还是东方，其管制南方的能力已经变得相当有限了；2）地位集团间权力关系的变化有利于从属集团，优势地位集团权力缩小。所谓“地位集团”指的是按年龄、性别、种族等划分的群体；3）劳资权力关系的变化使资本运作者感到挫折；4）国家对公民社会的权力缩小，表现为“资产阶级”和“无产阶级”专政危机的形式。
1968年是刻骨铭心的，是“一次世界历史性的大预演”。大浪过后，一批新左派像华勒斯坦一样扎根高校，以学院左派的方式坚持下来。他们一直在总结经验教训，推出林林总总的批评理论来阐述和解释已经发生和将要发生的一切，大谈压迫和颠覆，力图在理论上解构他们1968年未能在大街上解构掉的体系。为什么他们的理论如此难懂？华勒斯坦答道，“后现代主义所说的根本不是现代之后的事，而是以人类自我解放的现代性的身份反对技术现代性的一种方式。之所以用这一古怪的语言形式进行表述，是因为后现代主义者们力图要摆脱本文所使用的自由主义意识形态语言程式的束缚。作为一种用以解释问题的概念，后现代主义表述含混不清。这是因为我们实际上是在另一个历史体系中活动。”难怪，停留在现行体系内的芸芸众生又怎么能理解另一个体系的话语呢？
正因为体系不同，他们从1989年的巨变中看到了自由主义的终结，因为东欧和苏联都只是自由主义的变种。当它们消失后，它们的对立面美国也必将衰落消亡。但按照这一逻辑，如果体系消亡了，反体系运动还将存在吗？它自己不就转化成主宰的强势体系了吗？届时是否又会出现新的反体系运动呢？当然，在华勒斯坦心目中，他的新体系肯定是完美到一劳永逸地解决人类的一切问题，但那样岂非又是一种福山式的“历史的终结”？
5被压迫群体和第三世界
反体系运动面临的形势是严峻的，中心地区的工人阶级靠不上了，新的反体系运动将依靠哪些力量呢？新意识形态的主体将是谁呢？
就美国国内而言，是被压迫的少数。所谓“少数”其实是“弱势”，而非人口意义上的少数，他们是按性别、代际、民族、种族、性、身体健全所划分的六个处于弱势的地位集团，如妇女、黑人、老人、同性恋者、残疾人等，凡是处于弱势的人都有可能成为新意识形态的依靠力量。这一思维的时兴表现就是多元文化主义，它是完全政治性的，以“多元文化”和“政治正确”为题有目的地反对主流文化，而且潜在地反对整个体系，是最新形式的反体系运动。
依照华勒斯坦的说法，“自由主义所推崇的偶像——个人——已不再起重大作用了”。同时，“国家（和国际体系）失去了作用”，人们只好到“群体”寻求保护——“种族群体、宗教群体、语言群体、性别群体、形形色色的‘少数派’群体。”一句话，如今已是“群体主义”时代，人们“组建防卫性群体；各群体维护自身共同利益，团结在其共同利益周围，与其他群体竞争，并设法与之共存。”听起来人类好像又回到了部落时代，而且还是部落联合，因为“这些群体必须明确自己的平等主义的目标”，也就是永远维持群体间的平等，不能谋求主导地位。如果真能做到这样，世上再无“逐鹿中原”的恶斗，当然也还是蛮不错的。
华勒斯坦承认，极其平等的新体系中还是会存在差别的。然而常识告诉我们，差别本身常常包含着强弱、贫富、美丑、高低等内在的不平等因素，如何既能保持差别又能“在人生的机遇和成就上人人一律平等”？这个问题他似乎没有意识到，因为他没有作任何说明，大概他相信在新体系中问题将自然消失。
就世界范围而言，华勒斯坦认为将来中国会靠近美日联盟，俄国会靠近欧盟，但北南对抗才是世界政治斗争的焦点，必须依靠第三世界来反对欧美中心。他在日本演?时说，“日本1905年打败俄国时，曾在这一整个地区被视为‘击退’欧洲扩张的开始。这是向‘自由主义者们’……大声提出警告的信号：‘正常的政治变革’和‘主权’现在已不再仅仅是欧洲工人阶级提出的要求，而成了全世界人民正在提出的要求了。”
“第三世界”理所当然是新左派理论中的一个重要词汇，相当于国内的“少数”。在他们看来，在现行体系内第三世界不可能改变其被压迫被剥削的地位，因为自由主义在国内安抚工人阶级的方案在世界范围内根本行不通，民族自决也许可以实现，但是这些前殖民地独立后的经济发展却必将化为泡影，因为中心地区实施的福利制度是建立在剥削外围地区的，就世界范围而言，不存在什么可以分享的剩余价值。
华勒斯坦经常用前苏联经济学家康德拉季夫发现的长波周期来支撑他的理论，“康德拉季夫周期时长大约50—60年。其A-阶段必定是特别重大的经济垄断能够受到维护的时期；其B-阶段则是丧失了垄断地位的、生产转移他处的时期，必定有两个大国在为变成资本的主要积累之地，进而顶替前霸主而竞争。”从1780到1920年，世界经济经历了两个半长波周期，其后就是大萧条的1930年代。从1945到1970年，世界经济处于康德拉季夫扩张A-阶段，70年代后进入经济紧缩的康德拉季夫B-阶段，表现为石油危机和金融危机。从2000到2025年间，世界经济将进入第五个新的长波上升期。但是华勒斯坦预言，“从1990—2025/2050年这段时间，很可能不会有和平、稳定与合法性了。”
6罪恶的资本积累
新左派为什么要反对他们眼中这个同时包括了资本主义和社会主义的世界经济体系呢？华勒斯坦在不同文章中分别强调了这个体系不同的但同样不可饶恕的罪恶：“这一体系呈等级状，不平等。”“现行世界体系是不民主的，原因是经济利益分配不均，政治权力实际上也分配不均。”作为这个体系的基石，“自由主义是用以对抗民主的。之所以提出自由主义，是要解决如何首先在中心，而后在整个世界体系里控制危险阶级这一问题。”“自由主义一直是种主张贵族式统治的学说，鼓吹‘优则仕’。”资本主义体系是历史体系的一大变种，而体系是有生命周期的，现行体系已经存在了五百年，已经衰微了，其矛盾深化意味着混沌的开始，混沌将转而导致两歧状态，新兴体系秩序将由此而生。
将这些说法归纳起来，主要有三：1）不平等，两极分化；2）不民主，少数精英统治；3）持续的资本积累，追逐利益，助长个人的自私自利。华勒斯坦说这些都是结构性的缺陷，在体系内难以消除。但是如果追究下去，这些问题又似乎不是人类近五百年来才有的，现行体系充其量也就是在资本积累上空前有效而已。有首儿歌唱道：“咱俩好，咱俩好，咱俩攒钱买冰棍……”攒钱就是资本积累，无论个人还是国家，好像都离不开它，或者说尚未找到可以替代它功能的高招。说到底，一切麻烦还是聚焦在权利分配这一人类社会最最古老的问题上。不是早就有人诅咒过“金钱乃万恶之源”吗？那么金钱更多者自然拥有更多作恶的源头。然而说也奇怪，金钱少的人却几乎从不自我庆幸拥有较少的罪恶之源，反而总是愤愤不平，要来平分这罪恶之源，这不是有悖于人类的理性吗？
据华勒斯坦分析，生态运动、多元文化主义和女权运动是美国反体系运动中三种必不可少的反叛形式，有时他也将这三种新运动界定为“和平/生态/另类生活方式运动；妇女运动；‘少数民族’权利/‘第三世界在心中’运动。”第三世界也正以三种方式在对抗资本主义体系：一是霍梅尼式的原教旨主义，从理论上否定西方的现代性和资本主义道德观；二是萨达姆式的军事对抗；三是人口从南方迁移北方的个体对抗。在北方，无论左派还是右派都感到惶惑不安，拿不出对策来。
华勒斯坦总结1968年革命的遗产具体有四条：1）无论西方还是东方，其管制南方的能力已经变得相当有限了；2）地位集团间权力关系的变化有利于从属集团，优势地位集团权力缩小。所谓“地位集团”指的是按年龄、性别、种族等划分的群体；3）劳资权力关系的变化使资本运作者感到挫折；4）国家对公民社会的权力缩小，表现为“资产阶级”和“无产阶级”专政危机的形式。
1968年是刻骨铭心的，是“一次世界历史性的大预演”。大浪过后，一批新左派像华勒斯坦一样扎根高校，以学院左派的方式坚持下来。他们一直在总结经验教训，推出林林总总的批评理论来阐述和解释已经发生和将要发生的一切，大谈压迫和颠覆，力图在理论上解构他们1968年未能在大街上解构掉的体系。为什么他们的理论如此难懂？华勒斯坦答道，“后现代主义所说的根本不是现代之后的事，而是以人类自我解放的现代性的身份反对技术现代性的一种方式。之所以用这一古怪的语言形式进行表述，是因为后现代主义者们力图要摆脱本文所使用的自由主义意识形态语言程式的束缚。作为一种用以解释问题的概念，后现代主义表述含混不清。这是因为我们实际上是在另一个历史体系中活动。”难怪，停留在现行体系内的芸芸众生又怎么能理解另一个体系的话语呢？
正因为体系不同，他们从1989年的巨变中看到了自由主义的终结，因为东欧和苏联都只是自由主义的变种。当它们消失后，它们的对立面美国也必将衰落消亡。但按照这一逻辑，如果体系消亡了，反体系运动还将存在吗？它自己不就转化成主宰的强势体系了吗？届时是否又会出现新的反体系运动呢？当然，在华勒斯坦心目中，他的新体系肯定是完美到一劳永逸地解决人类的一切问题，但那样岂非又是一种福山式的“历史的终结”？
5被压迫群体和第三世界
反体系运动面临的形势是严峻的，中心地区的工人阶级靠不上了，新的反体系运动将依靠哪些力量呢？新意识形态的主体将是谁呢？
就美国国内而言，是被压迫的少数。所谓“少数”其实是“弱势”，而非人口意义上的少数，他们是按性别、代际、民族、种族、性、身体健全所划分的六个处于弱势的地位集团，如妇女、黑人、老人、同性恋者、残疾人等，凡是处于弱势的人都有可能成为新意识形态的依靠力量。这一思维的时兴表现就是多元文化主义，它是完全政治性的，以“多元文化”和“政治正确”为题有目的地反对主流文化，而且潜在地反对整个体系，是最新形式的反体系运动。
依照华勒斯坦的说法，“自由主义所推崇的偶像——个人——已不再起重大作用了”。同时，“国家（和国际体系）失去了作用”，人们只好到“群体”寻求保护——“种族群体、宗教群体、语言群体、性别群体、形形色色的‘少数派’群体。”一句话，如今已是“群体主义”时代，人们“组建防卫性群体；各群体维护自身共同利益，团结在其共同利益周围，与其他群体竞争，并设法与之共存。”听起来人类好像又回到了部落时代，而且还是部落联合，因为“这些群体必须明确自己的平等主义的目标”，也就是永远维持群体间的平等，不能谋求主导地位。如果真能做到这样，世上再无“逐鹿中原”的恶斗，当然也还是蛮不错的。
华勒斯坦承认，极其平等的新体系中还是会存在差别的。然而常识告诉我们，差别本身常常包含着强弱、贫富、美丑、高低等内在的不平等因素，如何既能保持差别又能“在人生的机遇和成就上人人一律平等”？这个问题他似乎没有意识到，因为他没有作任何说明，大概他相信在新体系中问题将自然消失。
就世界范围而言，华勒斯坦认为将来中国会靠近美日联盟，俄国会靠近欧盟，但北南对抗才是世界政治斗争的焦点，必须依靠第三世界来反对欧美中心。他在日本演?时说，“日本1905年打败俄国时，曾在这一整个地区被视为‘击退’欧洲扩张的开始。这是向‘自由主义者们’……大声提出警告的信号：‘正常的政治变革’和‘主权’现在已不再仅仅是欧洲工人阶级提出的要求，而成了全世界人民正在提出的要求了。”
“第三世界”理所当然是新左派理论中的一个重要词汇，相当于国内的“少数”。在他们看来，在现行体系内第三世界不可能改变其被压迫被剥削的地位，因为自由主义在国内安抚工人阶级的方案在世界范围内根本行不通，民族自决也许可以实现，但是这些前殖民地独立后的经济发展却必将化为泡影，因为中心地区实施的福利制度是建立在剥削外围地区的，就世界范围而言，不存在什么可以分享的剩余价值。
华勒斯坦经常用前苏联经济学家康德拉季夫发现的长波周期来支撑他的理论，“康德拉季夫周期时长大约50—60年。其A-阶段必定是特别重大的经济垄断能够受到维护的时期；其B-阶段则是丧失了垄断地位的、生产转移他处的时期，必定有两个大国在为变成资本的主要积累之地，进而顶替前霸主而竞争。”从1780到1920年，世界经济经历了两个半长波周期，其后就是大萧条的1930年代。从1945到1970年，世界经济处于康德拉季夫扩张A-阶段，70年代后进入经济紧缩的康德拉季夫B-阶段，表现为石油危机和金融危机。从2000到2025年间，世界经济将进入第五个新的长波上升期。但是华勒斯坦预言，“从1990—2025/2050年这段时间，很可能不会有和平、稳定与合法性了。”
6罪恶的资本积累
新左派为什么要反对他们眼中这个同时包括了资本主义和社会主义的世界经济体系呢？华勒斯坦在不同文章中分别强调了这个体系不同的但同样不可饶恕的罪恶：“这一体系呈等级状，不平等。”“现行世界体系是不民主的，原因是经济利益分配不均，政治权力实际上也分配不均。”作为这个体系的基石，“自由主义是用以对抗民主的。之所以提出自由主义，是要解决如何首先在中心，而后在整个世界体系里控制危险阶级这一问题。”“自由主义一直是种主张贵族式统治的学说，鼓吹‘优则仕’。”资本主义体系是历史体系的一大变种，而体系是有生命周期的，现行体系已经存在了五百年，已经衰微了，其矛盾深化意味着混沌的开始，混沌将转而导致两歧状态，新兴体系秩序将由此而生。
将这些说法归纳起来，主要有三：1）不平等，两极分化；2）不民主，少数精英统治；3）持续的资本积累，追逐利益，助长个人的自私自利。华勒斯坦说这些都是结构性的缺陷，在体系内难以消除。但是如果追究下去，这些问题又似乎不是人类近五百年来才有的，现行体系充其量也就是在资本积累上空前有效而已。有首儿歌唱道：“咱俩好，咱俩好，咱俩攒钱买冰棍……”攒钱就是资本积累，无论个人还是国家，好像都离不开它，或者说尚未找到可以替代它功能的高招。说到底，一切麻烦还是聚焦在权利分配这一人类社会最最古老的问题上。不是早就有人诅咒过“金钱乃万恶之源”吗？那么金钱更多者自然拥有更多作恶的源头。然而说也奇怪，金钱少的人却几乎从不自我庆幸拥有较少的罪恶之源，反而总是愤愤不平，要来平分这罪恶之源，这不是有悖于人类的理性吗？
据华勒斯坦分析，生态运动、多元文化主义和女权运动是美国反体系运动中三种必不可少的反叛形式，有时他也将这三种新运动界定为“和平/生态/另类生活方式运动；妇女运动；‘少数民族’权利/‘第三世界在心中’运动。”第三世界也正以三种方式在对抗资本主义体系：一是霍梅尼式的原教旨主义，从理论上否定西方的现代性和资本主义道德观；二是萨达姆式的军事对抗；三是人口从南方迁移北方的个体对抗。在北方，无论左派还是右派都感到惶惑不安，拿不出对策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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