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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国自由主义的历史变迁 作者：钱满素 2007-06-26 10:00
就在劳联成立的当年，发生了秣市事件，成为工运的一个转折点。1886年5月1日，三十五万人参加全国大罢工，争取八小时工作日。罢工遭到镇压，“五一劳动节”即由此而来。就在三天后的5月4日，三千人在秣市聚会抗议前一天四名工人被杀。警察前去时，突然有人扔炸弹，死伤数人，其中有警察也有民众。八名无政府主义者因此被起诉，四人被处绞刑。秣市事件引起美国人对移民激进分子的恐惧，此后镇压工运的势力加强。
在19世纪的最后二十年中，移民潮汹涌而来，1880年代的十年就吸引了五百多万移民。美国的产业工人从三百万猛增到六百万，生产则占了全世界的1/3。由于生产发展，劳方有了更多谈判的余地，也从经济繁荣中分到一杯羹。到了1888年，工会已经一个个消失，仅得选票几千张，劳工党派似乎也走到了绝路。当年，爱德华•贝拉米发表《回头看》一书，幻想2000年美国的社会主义前景，成为和1878年亨利•乔治的《进步与贫困》相似的热销书，美国人成立了几百个学习小组来讨论无阶级社会的可能性，美国社会主义逐渐从移民转入本土。
新领袖丹尼尔•德列昂的出现给1890年代的美国社会主义工党注入了新的活力。他是一位出身上层的博学之士，受马克思主义影响，于1889年参加只有几千人的不景气的工党，任该党机关报《人民报》的主编。德列昂是美国的社会主义理论家，据说列宁对他也颇为敬慕。他主张走工运与选举相结合的道路，认为工人阶级有可能通过选举获得政权，一旦政权到手，就把权交给工人，也就是说改变美国体制。他很看重工运的社会主义目的，因此坚持不与颇有声势的平民党联合。他也反对不从根本上涉及资本主义制度的修修补补，最恨的就是冈珀斯主义，他要唤醒工人阶级的阶级觉悟，发展产业工会，反对行业工会。1891年德列昂竞选纽约州长，1892年他为社会主义工党首次竞选总统，共在6个州得票2万多张。
但是针对劳联的单纯工会主义，德列昂也面对棘手的问题：是建立新劳联呢，还是联合旧劳联？在1890年劳联举行的会议上，社会主义与单纯工会主义之争开始。德列昂主张纯粹的社会主义理想加集中的革命组织，认为社会主义工党应该领导劳联。冈帕斯则认为，社会主义太遥远，还是争取几年内能达到的目标为好，他坚持工会中不要政党，不赞成劳联与工党合并。于是，德列昂抨击劳联是资产阶级化的工贼，是“资本家阶级在工人中的代办”，他对工会主义的这一定性被列宁肯定为“极其确切的绝妙的说法”。德列昂在1895年组建“社会主义行业劳工联盟”（Socialist Trade & Labor Alliance），人数一度达到两万。但由于缺乏灵活性，该组织发展迟缓，1914年德列昂去世后便基本结束。
1894年的普尔曼大罢工是美国历史上第一次有组织的全国性罢工，罢工虽然失败，却产生了一位美国最著名的社会主义领袖——尤金•维•德布斯，他因领导罢工而坐牢，出狱后便成了一名坚定的社会主义者。1901年，部分社会主义工党成员和美国社会民主党合并，成立“社会党”（Socialist Party，简称SP），人数约一万，成为美国最大的左派组织，这表明美国的激进社会主义已经进入组织上的统一。德布斯长期担任该党领袖，他将社会主义美国化，主张采取日后罗斯福新政式的改良，发展福利社会，不要求国有化。从1900至1920年，德布斯五次当选社会党的总统候选人，1912年赢得九十万张选票，占全国总票数的6%，有一千二百个社会主义者赢得州和地方选举，七十九个当选为市长，这是社会党的黄金时代。一次大战造成了社会党的分裂，分为主战和反战两派，德布斯坚决反战，在民族主义情绪高涨的美国备感孤立，他去世时已是一个被人遗忘的老人。
要理清美国社会主义和马克思主义工运的来龙去脉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原因是左派思想纷繁，组织林立，时而分裂，时而重组，时而改名，加之领导人重叠交叉，需要许多篇幅才能叙述清楚，这里既不可能也无必要。但是如果完全撇开史实，又不能体会其时代风云的变幻，所以只好采取折中，说个大致走向。美国社会主义左派虽说成绩不菲，但影响却远远不如工会主义。社会主义运动必须有工会做后盾，但美国工人却总是倾向于工会主义的工会。1904年，劳联发展到一千七百万会员，冈珀斯与资方的合作越来越频繁，并公开对社会党表示不满。左派则始终处于分散和分歧的状态，没有统一组织，只是在美国主流政治的边缘地带活动。
3一次大战前后的老左派
根据约翰•帕•迪金斯的分析，美国在20世纪有过四次不同的左派兴衰，依次为诗情左派、老左派、新左派和学院左派。其实根据其目标和特点来看，也可以更简单地分为老左派和新左派两大类，1910年代的诗情左派和1930年代的老左派是衣钵相继的，不妨统称“老左派”。1960年代的新左派和1970年代后的学院左派也是一脉相承的，可以统称“新左派”，而新老左派之间则有比较明显的不同。
所谓诗情左派，指的是一战前后的左派文人，特别是聚集在纽约曼哈顿著名的格林威治村的艺术家们，也包括了“迷惘一代”作家。这些人首先是文化叛逆者，与欧洲现代派文艺的兴起相呼应，他们心中的偶像是尼采、弗洛伊德、本格森、詹姆士、劳伦斯等。他们抨击维多利亚道德标准，钟情于波希米亚生活方式，扬言要冲破一切束缚，追求自由解放，那种心态很像是“上帝死了”以后的狂欢。他们大多出身中上层，思想活跃，然而十分混杂，他们中有革命社会主义者、民主社会主义者、工会主义者、无政府主义者、女权主义者等等，共同之处是都热衷新奇，反对清教主义、资本主义、民族主义，倾向革命和世界主义，视艺术为拯救，提倡政治和艺术的结合。对他们来说，激进政治可以说是宗教的替代品。
诗情左派的代表人物是马克斯•福•伊斯门，他自称是美国的诗情社会主义者，确切地说是“马克思带大的惠特曼的孩子”，他将社会主义视为美学解放。沃尔特•李普曼同样将政治美学化，认为社会主义可以用来抵御大企业。伊斯门创办左派杂志《群众》，约翰•里德是他的帮手。诗情左派人数虽然不多，但他们能发出很大的声音来传播思想，影响不可小觑。不过，格林威治村的名流们充其量只是一些空想的左派，根子里还是自由派知识分子，并不真能给资本主义掘墓。当革命真正到来时，他们分道扬镳，大多感觉异化，认为大众不可理喻，对民众产生反感，对社会主义失去兴趣，放弃了早年的政治理想，有些人甚至转向天主教和法西斯。
劳工左派并不看好波希米亚式的激进文人，他们想不出标新立异能对无产阶级提供什么帮助，虽说诗情左派也帮助做一些为罢工工人筹款、为黑人说话之类的事。当时真正的左派还要数革命工运的领袖们。1905年，出于对劳联路线的不满，主张采取直接行动的德列昂、德布斯和威廉•达•海伍德等社会党左翼激进派另立革命工会“世界产业工人联合会”（简称“世界产联”，IWW），试图建立一个统一的工会战斗组织，结束美国工运的分散状态。
世界产联具有无政府工团主义的特点。他们信奉阶级斗争，认为工人阶级和雇主阶级毫无共同之处，工人必须组织起来，从旧制度的内部着手来构建新社会。他们要推翻雇工制度，但却不准备建立无产阶级专政，因为他们不放心任何政府，主张权力归工会。他们的口号是“一个总工会，一次总罢工”，要争取以一次总罢工而不是武装起义来推翻资本主义。
当时移民工在一些行业中占了工人总数的3/5到2/3，而劳联却往往将他们排除在外。世界产联吸收大量非熟练移民工，在1908至1919年间组织领导了一连串罢工，颇具声势。世界产联的勇士们都和德布斯一样出身穷苦，富于战斗性，几千人的队伍精兵强干，敢打敢拼。他们前赴后继，勇敢献身，不过人数最多时也只有十万多，而1900年劳联就已有五十五万之众。世界产联由于没有财政，难以为继，有事就得求助于劳联或社会党，甚至自由派人士。
社会党反对使用武力，于1912年通过了“反破坏决议”，并且将海伍德免职，理由是他宣传以暴力作为工人阶级斗争的武器，来年又把以海伍德为首的工团主义集团开除出党。海伍德这个美国社会主义的重要领袖之一于是回到工运中去，他在1915年成为世界产联的领导。
一次大战构成了对左派的首次挑战。1889年第二国际取代第一国际时，曾决定一旦战事爆发，就要政治动员民众，以罢工为方式，阻止战争，举行反战游行，加速推翻资产阶级统治。不料战争真的打响后，民族主义却占了国际主义的上风，各国工运组织纷纷支持本国政府。美国社会党坚持国际社会主义，在1914年即发表宣言反对战争。德布斯说，他只支持社会主义革命这一场战争，世界产联说只要阶级斗争，但是党内争论持续不断，从未达到一致。社会党和世界产联都因反战而孤立，力量大受挫折。
在19世纪的最后二十年中，移民潮汹涌而来，1880年代的十年就吸引了五百多万移民。美国的产业工人从三百万猛增到六百万，生产则占了全世界的1/3。由于生产发展，劳方有了更多谈判的余地，也从经济繁荣中分到一杯羹。到了1888年，工会已经一个个消失，仅得选票几千张，劳工党派似乎也走到了绝路。当年，爱德华•贝拉米发表《回头看》一书，幻想2000年美国的社会主义前景，成为和1878年亨利•乔治的《进步与贫困》相似的热销书，美国人成立了几百个学习小组来讨论无阶级社会的可能性，美国社会主义逐渐从移民转入本土。
新领袖丹尼尔•德列昂的出现给1890年代的美国社会主义工党注入了新的活力。他是一位出身上层的博学之士，受马克思主义影响，于1889年参加只有几千人的不景气的工党，任该党机关报《人民报》的主编。德列昂是美国的社会主义理论家，据说列宁对他也颇为敬慕。他主张走工运与选举相结合的道路，认为工人阶级有可能通过选举获得政权，一旦政权到手，就把权交给工人，也就是说改变美国体制。他很看重工运的社会主义目的，因此坚持不与颇有声势的平民党联合。他也反对不从根本上涉及资本主义制度的修修补补，最恨的就是冈珀斯主义，他要唤醒工人阶级的阶级觉悟，发展产业工会，反对行业工会。1891年德列昂竞选纽约州长，1892年他为社会主义工党首次竞选总统，共在6个州得票2万多张。
但是针对劳联的单纯工会主义，德列昂也面对棘手的问题：是建立新劳联呢，还是联合旧劳联？在1890年劳联举行的会议上，社会主义与单纯工会主义之争开始。德列昂主张纯粹的社会主义理想加集中的革命组织，认为社会主义工党应该领导劳联。冈帕斯则认为，社会主义太遥远，还是争取几年内能达到的目标为好，他坚持工会中不要政党，不赞成劳联与工党合并。于是，德列昂抨击劳联是资产阶级化的工贼，是“资本家阶级在工人中的代办”，他对工会主义的这一定性被列宁肯定为“极其确切的绝妙的说法”。德列昂在1895年组建“社会主义行业劳工联盟”（Socialist Trade & Labor Alliance），人数一度达到两万。但由于缺乏灵活性，该组织发展迟缓，1914年德列昂去世后便基本结束。
1894年的普尔曼大罢工是美国历史上第一次有组织的全国性罢工，罢工虽然失败，却产生了一位美国最著名的社会主义领袖——尤金•维•德布斯，他因领导罢工而坐牢，出狱后便成了一名坚定的社会主义者。1901年，部分社会主义工党成员和美国社会民主党合并，成立“社会党”（Socialist Party，简称SP），人数约一万，成为美国最大的左派组织，这表明美国的激进社会主义已经进入组织上的统一。德布斯长期担任该党领袖，他将社会主义美国化，主张采取日后罗斯福新政式的改良，发展福利社会，不要求国有化。从1900至1920年，德布斯五次当选社会党的总统候选人，1912年赢得九十万张选票，占全国总票数的6%，有一千二百个社会主义者赢得州和地方选举，七十九个当选为市长，这是社会党的黄金时代。一次大战造成了社会党的分裂，分为主战和反战两派，德布斯坚决反战，在民族主义情绪高涨的美国备感孤立，他去世时已是一个被人遗忘的老人。
要理清美国社会主义和马克思主义工运的来龙去脉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原因是左派思想纷繁，组织林立，时而分裂，时而重组，时而改名，加之领导人重叠交叉，需要许多篇幅才能叙述清楚，这里既不可能也无必要。但是如果完全撇开史实，又不能体会其时代风云的变幻，所以只好采取折中，说个大致走向。美国社会主义左派虽说成绩不菲，但影响却远远不如工会主义。社会主义运动必须有工会做后盾，但美国工人却总是倾向于工会主义的工会。1904年，劳联发展到一千七百万会员，冈珀斯与资方的合作越来越频繁，并公开对社会党表示不满。左派则始终处于分散和分歧的状态，没有统一组织，只是在美国主流政治的边缘地带活动。
3一次大战前后的老左派
根据约翰•帕•迪金斯的分析，美国在20世纪有过四次不同的左派兴衰，依次为诗情左派、老左派、新左派和学院左派。其实根据其目标和特点来看，也可以更简单地分为老左派和新左派两大类，1910年代的诗情左派和1930年代的老左派是衣钵相继的，不妨统称“老左派”。1960年代的新左派和1970年代后的学院左派也是一脉相承的，可以统称“新左派”，而新老左派之间则有比较明显的不同。
所谓诗情左派，指的是一战前后的左派文人，特别是聚集在纽约曼哈顿著名的格林威治村的艺术家们，也包括了“迷惘一代”作家。这些人首先是文化叛逆者，与欧洲现代派文艺的兴起相呼应，他们心中的偶像是尼采、弗洛伊德、本格森、詹姆士、劳伦斯等。他们抨击维多利亚道德标准，钟情于波希米亚生活方式，扬言要冲破一切束缚，追求自由解放，那种心态很像是“上帝死了”以后的狂欢。他们大多出身中上层，思想活跃，然而十分混杂，他们中有革命社会主义者、民主社会主义者、工会主义者、无政府主义者、女权主义者等等，共同之处是都热衷新奇，反对清教主义、资本主义、民族主义，倾向革命和世界主义，视艺术为拯救，提倡政治和艺术的结合。对他们来说，激进政治可以说是宗教的替代品。
诗情左派的代表人物是马克斯•福•伊斯门，他自称是美国的诗情社会主义者，确切地说是“马克思带大的惠特曼的孩子”，他将社会主义视为美学解放。沃尔特•李普曼同样将政治美学化，认为社会主义可以用来抵御大企业。伊斯门创办左派杂志《群众》，约翰•里德是他的帮手。诗情左派人数虽然不多，但他们能发出很大的声音来传播思想，影响不可小觑。不过，格林威治村的名流们充其量只是一些空想的左派，根子里还是自由派知识分子，并不真能给资本主义掘墓。当革命真正到来时，他们分道扬镳，大多感觉异化，认为大众不可理喻，对民众产生反感，对社会主义失去兴趣，放弃了早年的政治理想，有些人甚至转向天主教和法西斯。
劳工左派并不看好波希米亚式的激进文人，他们想不出标新立异能对无产阶级提供什么帮助，虽说诗情左派也帮助做一些为罢工工人筹款、为黑人说话之类的事。当时真正的左派还要数革命工运的领袖们。1905年，出于对劳联路线的不满，主张采取直接行动的德列昂、德布斯和威廉•达•海伍德等社会党左翼激进派另立革命工会“世界产业工人联合会”（简称“世界产联”，IWW），试图建立一个统一的工会战斗组织，结束美国工运的分散状态。
世界产联具有无政府工团主义的特点。他们信奉阶级斗争，认为工人阶级和雇主阶级毫无共同之处，工人必须组织起来，从旧制度的内部着手来构建新社会。他们要推翻雇工制度，但却不准备建立无产阶级专政，因为他们不放心任何政府，主张权力归工会。他们的口号是“一个总工会，一次总罢工”，要争取以一次总罢工而不是武装起义来推翻资本主义。
当时移民工在一些行业中占了工人总数的3/5到2/3，而劳联却往往将他们排除在外。世界产联吸收大量非熟练移民工，在1908至1919年间组织领导了一连串罢工，颇具声势。世界产联的勇士们都和德布斯一样出身穷苦，富于战斗性，几千人的队伍精兵强干，敢打敢拼。他们前赴后继，勇敢献身，不过人数最多时也只有十万多，而1900年劳联就已有五十五万之众。世界产联由于没有财政，难以为继，有事就得求助于劳联或社会党，甚至自由派人士。
社会党反对使用武力，于1912年通过了“反破坏决议”，并且将海伍德免职，理由是他宣传以暴力作为工人阶级斗争的武器，来年又把以海伍德为首的工团主义集团开除出党。海伍德这个美国社会主义的重要领袖之一于是回到工运中去，他在1915年成为世界产联的领导。
一次大战构成了对左派的首次挑战。1889年第二国际取代第一国际时，曾决定一旦战事爆发，就要政治动员民众，以罢工为方式，阻止战争，举行反战游行，加速推翻资产阶级统治。不料战争真的打响后，民族主义却占了国际主义的上风，各国工运组织纷纷支持本国政府。美国社会党坚持国际社会主义，在1914年即发表宣言反对战争。德布斯说，他只支持社会主义革命这一场战争，世界产联说只要阶级斗争，但是党内争论持续不断，从未达到一致。社会党和世界产联都因反战而孤立，力量大受挫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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