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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国自由主义的历史变迁 作者：钱满素 2007-06-26 10:00
诗情左派如杰克•伦敦、厄普顿•辛克莱、李普曼、杜威、范布伦等大多支持政府的立场，或者是保持沉默。也有少数人如伊斯门坚持反战，结果是他主编的《群众》被禁，但最令他失望的是美国工人阶级的态度——冈帕斯代表劳联支持政府参战。伊斯门反对民族主义，称之为“愚蠢的偶像崇拜中最为平庸之举!”他终于悟到，爱国原来是一种宗教，是人性中群体本能的表现，战争比文化冲突、阶级冲突更能调动民众的牺牲精神和民族一体幻觉。
4十月革命后的高潮和低潮
社会党因战争而分裂，三年后他们的争论还未结束，却传来了十月革命成功的消息。十月革命产生的精神能量是无法估量的，全世界的左派有了主心骨，充满信心和活力。美国左派不分派别一致欢呼称颂，因为列宁证明了他们的正确，连改良派也开始接受暴力，承认革命不是请客吃饭。社会党发表宣言，声称十月革命送来了无产阶级革命的信息，为其成就和胜利感到无上光荣。德布斯赞扬社会主义如旭日东升，自称是彻头彻尾的布尔什维克，并以此为荣。世界产联说布尔什维克就是他们组织的俄文名字。伊斯门也同情俄国革命，但他知道社会主义除非美国化，否则在美国没有机会。两个月前赶赴俄国采访推翻沙皇的约翰•里德亲历了十月革命，兴奋不已，写下具有震撼力的《震撼世界的十日》一书。在德国和匈牙利等一些欧洲国家里，社会主义运动也在出现高潮，这极大鼓舞了美国左派，他们感到革命的发生只是几个月，顶多也就几年的时间了，资本主义马上要完了。成千上万的人归依列宁，苏联成为左派一个新的凝聚点，在他们的集会上，只要一提到苏联，顷刻掌声雷动。
1919年被称为革命的春天，当年美国七分之一的工人阶级在罢工——三十五万钢铁工人罢工，四十万矿工罢工，1922年还有四十万铁路工人罢工，都是规模空前，工会活动和激进运动高潮迭起。社会党中更为激进的成员主张立即着手准备革命的到来，要组建列宁式的政党，严密组织，整肃纪律，统一思想、指挥和战略。由此分歧又开始了，社会党分为左右两派，德布斯领导左派，伯格领导右派。同年，四十个州的一千名劳联代表不顾冈帕斯的反对，成立了全国农工党（FarmerLabor Party），要求将铁路、矿产、森林、水力、电报、电话，以及银行、未用土地等全部国有化，他们在1920年的总统竞选中得票三十万张，但整个工运则由于分裂而削弱。
海外力量一直是美国左派的关键所在，新出现的左派核心仍然是移民。从1900至1914年，有一千三百万移民来到美国，他们大多是欧洲的穷人，思想本来就比较激进。1908年时，社会党四万成员中有71%出生在美国，到1912年，党内已有十四个不同语言的支部，到1915年非英语的支部占了三分之一，到1919年占了一半以上。1919年，以路易•弗雷纳等为首的社会党左翼发表《左翼宣言》，扬言不要改良，只要革命，批判右翼是“香肠社会主义”，号召工人组织起来，夺取政权，建立无产阶级专政。不久，列宁领导的布尔什维克在莫斯科创建第三国际，为了与社会民主党人划清界限，他们使用“共产主义”一词，第三国际因此称为“共产国际”，它是一个高度集中的共产党世界性组织，目的是促进世界革命，它要求各国社会主义党都与其右翼分离。美国社会党是第二国际的一部分，于是左右两派忙着争夺党的控制权。
同年，纽约的激进派创办报纸《纽约共产主义者》，由约翰•里德任编辑。他们成立党中之党，实行党证党费，严肃组织纪律，并开始领导社会党，以10比1的多数通过决议，支持该党与共产国际联合。但是党内的老卫士坚决反对，他们宁可冒分裂的危险也要把占党员人数三分之二的共产主义者开除出党。在六个月中，他们开除了七个左翼外语支部，社会党人数从十一万降到四万，1921年更缩小到13万，几乎回到1901年的水平，被共产国际称为“美国资本主义的附属组织”。而他们则认为自己的路线和马克思在1872年所说的相一致，即英美工人有可能和平夺取政权。
到1919年，共产主义在美国已经拥有七万追随者，他们足以与世界产联竞争美国激进派的核心地位了。共产主义的口号是准备武装革命，成立工人政府，决不满足于增加工资。6月，纽约召开第一次共产主义全国大会，二十个州来了九十四名代表，但立即分为两派。弗雷纳领导的激进派是人数较多的外语支部，他们急切要求与社会党一刀两断，另立共产党。里德等领导的英语支部是本土激进派，人数较少，他们希望将社会党改造为革命党，里德认为外语支部不了解美国工人阶级的心态。结果多数派退会，本土激进派则准备去争取社会党。9月，社会党已经一分为三：右翼老卫士自称正统社会党；里德等成立“共产主义工党”；俄语支部等成立“美国共产党”。两个共产党加起来约有四万人，其中四分之三来自东欧语支部，只有十分之一的党员讲英语，他们都主张搞群众运动、双重工会，即共产党必须有自己的工会。正当他们加紧准备迎接革命到来时，不料等来的却是镇压。
战争，特别是十月革命的成功，使资本主义世界深感危机，美国爆发了赤色恐惧。国会在1917年6月通过惩治间谍法，来年又通过处置叛乱法，严惩一切妨碍参战行动的人。社会党和世界产联的领导人皆因反战活动屡被指控，社会上的暴民也不断对他们进行骚扰。战后，司法部长帕尔默认为美国的革命之火已成燎原之势，他甚至预感到在1920年五一前，成千上万的美国布尔什维克就会推翻政府，把红旗插到国会山，于是他决定重拳出击。1919年11月7日，左派庆祝十月革命两周年的大会遭袭击，此后共产党和世界产联在多处被查抄，社会党全国总部也遭袭击，激进派移民被遣返回母国。一些左派领导受到起诉，有的被判刑一至五年，162个世界产联成员被捕，包括海伍德本人。1921年他乘保释之机逃到苏联，在那里却不太如意，在生命的最后几年始终感到是个局外人。从1919年到1920年代初，两个美共均大受挫折，人数降到一万，但他们自认是真正的布尔什维克。为了保存实力，他们决定转成地下组织，使用暗号、假名，行事机密，纪律严格。许多党员对此感到不适，他们离开共产党，又回到公开正常的政治生活中去。
比宗派和镇压更大的打击来自欧洲。与原先的估计相反，战后大部分欧洲国家不是向左转，反倒向右转了，德国和匈牙利等国的革命形势都遭失败而退潮。在意大利，墨索里尼上台巩固了资本主义。美国也一样，整个20年代是共和党执政。在被称为“金色的20年代”里，美国经济繁荣，国民收入提高，工运衰退，连劳联会员也大幅度削减。雇主们组织起来，想出各种招术来对抗罢工，颇有效果。到了1920年，全欧将爆发伟大的国际苏维埃革命的预言显然是不大可能实现了。眼看到手的希望就此破灭，美共的头十年备感失落，著名的无政府主义者萨柯-凡泽蒂案是当年左派受挫的象征。
1920年，列宁发表《共产主义运动中的“左派”幼稚病》，对德国和英国等西方共产主义左派进行了直截了当的批评，指责他们不懂妥协的必要，不懂无产阶级革命成功的政策和策略，他们拒绝在“反动工会”和“资产阶级国会”内工作是幼稚愚蠢的：
德国左派说什么共产党人不能而且不应该在反动工会里工作……必须另外创立一种崭新的、清一色的、由非常可爱的（也许大部分都是非常年轻的）共产党人臆想出来的“工人联合会”等等，这种非常渊博和极端革命的重要论调，我们也不会不觉得是同样可笑的幼稚的废话。
列宁指出，哪里有群众，就一定到哪里去工作。他还点名批评了美国的世界产联，说他们中“还有相当一部分人在坚持共产主义左派的错误”1920年后，世界产联除了保留芝加哥总部外，几乎停止活动。1921年，共产国际命令两个美共合并，浮出水面成为合法政党，放弃世界产联，渗透到劳联中去工作，而不是反对劳联。
策略的改变使包括弗雷纳和海伍德在内的美国左派难以接受，世纪初他们就因为社会党容忍劳联而批判社会党，他们不能相信最不妥协的革命者列宁居然要他们去劳联这样的反动工会工作，他们觉得自己有点跟不上列宁了。里德要求第三国际让“世界产联”作为美国工会的唯一声音，理所当然遭到拒绝。弗雷纳赶紧见风使舵，同意在劳联中工作。第二年，莫斯科决定，共产党全部在工会内部工作，从此美共党内的一切争议都以莫斯科的表态拍板定音。里德深感失望，但受到死后被葬于莫斯科红墙旁的殊荣。弗雷纳于1922年退党，时年才28岁，从此当了作家和教授。1924年，颇有群众基础的拉福莱特以第三党候选人竞选总统，但是共产国际认为他代表的是农民而不予支持。
4十月革命后的高潮和低潮
社会党因战争而分裂，三年后他们的争论还未结束，却传来了十月革命成功的消息。十月革命产生的精神能量是无法估量的，全世界的左派有了主心骨，充满信心和活力。美国左派不分派别一致欢呼称颂，因为列宁证明了他们的正确，连改良派也开始接受暴力，承认革命不是请客吃饭。社会党发表宣言，声称十月革命送来了无产阶级革命的信息，为其成就和胜利感到无上光荣。德布斯赞扬社会主义如旭日东升，自称是彻头彻尾的布尔什维克，并以此为荣。世界产联说布尔什维克就是他们组织的俄文名字。伊斯门也同情俄国革命，但他知道社会主义除非美国化，否则在美国没有机会。两个月前赶赴俄国采访推翻沙皇的约翰•里德亲历了十月革命，兴奋不已，写下具有震撼力的《震撼世界的十日》一书。在德国和匈牙利等一些欧洲国家里，社会主义运动也在出现高潮，这极大鼓舞了美国左派，他们感到革命的发生只是几个月，顶多也就几年的时间了，资本主义马上要完了。成千上万的人归依列宁，苏联成为左派一个新的凝聚点，在他们的集会上，只要一提到苏联，顷刻掌声雷动。
1919年被称为革命的春天，当年美国七分之一的工人阶级在罢工——三十五万钢铁工人罢工，四十万矿工罢工，1922年还有四十万铁路工人罢工，都是规模空前，工会活动和激进运动高潮迭起。社会党中更为激进的成员主张立即着手准备革命的到来，要组建列宁式的政党，严密组织，整肃纪律，统一思想、指挥和战略。由此分歧又开始了，社会党分为左右两派，德布斯领导左派，伯格领导右派。同年，四十个州的一千名劳联代表不顾冈帕斯的反对，成立了全国农工党（FarmerLabor Party），要求将铁路、矿产、森林、水力、电报、电话，以及银行、未用土地等全部国有化，他们在1920年的总统竞选中得票三十万张，但整个工运则由于分裂而削弱。
海外力量一直是美国左派的关键所在，新出现的左派核心仍然是移民。从1900至1914年，有一千三百万移民来到美国，他们大多是欧洲的穷人，思想本来就比较激进。1908年时，社会党四万成员中有71%出生在美国，到1912年，党内已有十四个不同语言的支部，到1915年非英语的支部占了三分之一，到1919年占了一半以上。1919年，以路易•弗雷纳等为首的社会党左翼发表《左翼宣言》，扬言不要改良，只要革命，批判右翼是“香肠社会主义”，号召工人组织起来，夺取政权，建立无产阶级专政。不久，列宁领导的布尔什维克在莫斯科创建第三国际，为了与社会民主党人划清界限，他们使用“共产主义”一词，第三国际因此称为“共产国际”，它是一个高度集中的共产党世界性组织，目的是促进世界革命，它要求各国社会主义党都与其右翼分离。美国社会党是第二国际的一部分，于是左右两派忙着争夺党的控制权。
同年，纽约的激进派创办报纸《纽约共产主义者》，由约翰•里德任编辑。他们成立党中之党，实行党证党费，严肃组织纪律，并开始领导社会党，以10比1的多数通过决议，支持该党与共产国际联合。但是党内的老卫士坚决反对，他们宁可冒分裂的危险也要把占党员人数三分之二的共产主义者开除出党。在六个月中，他们开除了七个左翼外语支部，社会党人数从十一万降到四万，1921年更缩小到13万，几乎回到1901年的水平，被共产国际称为“美国资本主义的附属组织”。而他们则认为自己的路线和马克思在1872年所说的相一致，即英美工人有可能和平夺取政权。
到1919年，共产主义在美国已经拥有七万追随者，他们足以与世界产联竞争美国激进派的核心地位了。共产主义的口号是准备武装革命，成立工人政府，决不满足于增加工资。6月，纽约召开第一次共产主义全国大会，二十个州来了九十四名代表，但立即分为两派。弗雷纳领导的激进派是人数较多的外语支部，他们急切要求与社会党一刀两断，另立共产党。里德等领导的英语支部是本土激进派，人数较少，他们希望将社会党改造为革命党，里德认为外语支部不了解美国工人阶级的心态。结果多数派退会，本土激进派则准备去争取社会党。9月，社会党已经一分为三：右翼老卫士自称正统社会党；里德等成立“共产主义工党”；俄语支部等成立“美国共产党”。两个共产党加起来约有四万人，其中四分之三来自东欧语支部，只有十分之一的党员讲英语，他们都主张搞群众运动、双重工会，即共产党必须有自己的工会。正当他们加紧准备迎接革命到来时，不料等来的却是镇压。
战争，特别是十月革命的成功，使资本主义世界深感危机，美国爆发了赤色恐惧。国会在1917年6月通过惩治间谍法，来年又通过处置叛乱法，严惩一切妨碍参战行动的人。社会党和世界产联的领导人皆因反战活动屡被指控，社会上的暴民也不断对他们进行骚扰。战后，司法部长帕尔默认为美国的革命之火已成燎原之势，他甚至预感到在1920年五一前，成千上万的美国布尔什维克就会推翻政府，把红旗插到国会山，于是他决定重拳出击。1919年11月7日，左派庆祝十月革命两周年的大会遭袭击，此后共产党和世界产联在多处被查抄，社会党全国总部也遭袭击，激进派移民被遣返回母国。一些左派领导受到起诉，有的被判刑一至五年，162个世界产联成员被捕，包括海伍德本人。1921年他乘保释之机逃到苏联，在那里却不太如意，在生命的最后几年始终感到是个局外人。从1919年到1920年代初，两个美共均大受挫折，人数降到一万，但他们自认是真正的布尔什维克。为了保存实力，他们决定转成地下组织，使用暗号、假名，行事机密，纪律严格。许多党员对此感到不适，他们离开共产党，又回到公开正常的政治生活中去。
比宗派和镇压更大的打击来自欧洲。与原先的估计相反，战后大部分欧洲国家不是向左转，反倒向右转了，德国和匈牙利等国的革命形势都遭失败而退潮。在意大利，墨索里尼上台巩固了资本主义。美国也一样，整个20年代是共和党执政。在被称为“金色的20年代”里，美国经济繁荣，国民收入提高，工运衰退，连劳联会员也大幅度削减。雇主们组织起来，想出各种招术来对抗罢工，颇有效果。到了1920年，全欧将爆发伟大的国际苏维埃革命的预言显然是不大可能实现了。眼看到手的希望就此破灭，美共的头十年备感失落，著名的无政府主义者萨柯-凡泽蒂案是当年左派受挫的象征。
1920年，列宁发表《共产主义运动中的“左派”幼稚病》，对德国和英国等西方共产主义左派进行了直截了当的批评，指责他们不懂妥协的必要，不懂无产阶级革命成功的政策和策略，他们拒绝在“反动工会”和“资产阶级国会”内工作是幼稚愚蠢的：
德国左派说什么共产党人不能而且不应该在反动工会里工作……必须另外创立一种崭新的、清一色的、由非常可爱的（也许大部分都是非常年轻的）共产党人臆想出来的“工人联合会”等等，这种非常渊博和极端革命的重要论调，我们也不会不觉得是同样可笑的幼稚的废话。
列宁指出，哪里有群众，就一定到哪里去工作。他还点名批评了美国的世界产联，说他们中“还有相当一部分人在坚持共产主义左派的错误”1920年后，世界产联除了保留芝加哥总部外，几乎停止活动。1921年，共产国际命令两个美共合并，浮出水面成为合法政党，放弃世界产联，渗透到劳联中去工作，而不是反对劳联。
策略的改变使包括弗雷纳和海伍德在内的美国左派难以接受，世纪初他们就因为社会党容忍劳联而批判社会党，他们不能相信最不妥协的革命者列宁居然要他们去劳联这样的反动工会工作，他们觉得自己有点跟不上列宁了。里德要求第三国际让“世界产联”作为美国工会的唯一声音，理所当然遭到拒绝。弗雷纳赶紧见风使舵，同意在劳联中工作。第二年，莫斯科决定，共产党全部在工会内部工作，从此美共党内的一切争议都以莫斯科的表态拍板定音。里德深感失望，但受到死后被葬于莫斯科红墙旁的殊荣。弗雷纳于1922年退党，时年才28岁，从此当了作家和教授。1924年，颇有群众基础的拉福莱特以第三党候选人竞选总统，但是共产国际认为他代表的是农民而不予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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