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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国自由主义的历史变迁 作者：钱满素 2007-06-26 10:01
第九节 新左派
1 1960年代新左派的激进轨迹
像每次战后一样，二战后的美国人也热衷于享受和平，享受生活，大片住宅区如雨后春笋般地建起，生育高峰亦随之而来。此时的美国经济繁荣，人丁兴旺，大萧条的阴霾终于烟消云散。在反法西斯斗争的胜利中，美国人在思想上也形成了空前共识，对自己国家的满意度大为提高。美共一度自行解散，左派可以说是偃旗息鼓。冷战开始后，一些著名的老左派在反共上态度坚决，即使没有麦卡锡主义的疯狂，国内也会是一片保守气氛。共和党又一次在战后执政，他们虽说没有改变新政的方向，但也没有出台什么新招。
1950年代罕见的逆反现象来自西部的垮掉派，但他们主要是在生活方式上标新立异，并不那么政治化。《在路上》的作者杰克•克鲁亚克是其中颇有影响的人物之一，他在生前最后一次接受采访时说，“我没有尝试创造什么新意识，或者任何那类东西，我们根本就没有一大套抽象的思想。我们不过是一群想舒服的家伙。”
美国社会在1950年代中最重大的变化是南方兴起的黑人民权运动，它是由最高法院1954年对布朗诉托皮卡教育局一案的裁决所引发的。这场由马丁•路德•金领导的民权运动有声势有道义，它挑战并最终摧毁了南方自重建时代就传承下来的种族隔离制度，而且促使全体美国人——特别是非政治化的中产阶级——将目光投向南方，投向黑人，认真反思自己国家的一些根本问题。
艾森豪威尔总统两届任满时，美国左派感到松动的时候应该到了。新左派就是在这样的背景下发轫的，在整个1960年代，它和民权运动、反战运动和青年反文化运动交织在一起，掀起波澜激荡。尽管新左派最终变得相当狂暴和教条，它在开始时却只是非意识形态化的改革意愿，是和平和进步主义的，它最早的声音也正是来自具有进步主义传统的中西部。1959年，威斯康星大学学生创办《左派研究》刊物，试图走出老左派的死胡同。1961年，在密歇根大学诞生了新左派的核心组织“学生争取民主社会”（SDS-学民社），其前身是温和的老左派组织“工业民主学生同盟”。
1962年，59个学民社成员在该州休伦港开会，发表了《休伦港宣言》，这是新左派第一篇也是最重要最明晰的文献。它提出“参与民主制”（participatory democracy）的概念，要求以直接参与的民主来对抗民众无权的异化状态，它是对群众政治的呼唤。同时，它将高校视为改变社会的基地，这在没有学生运动传统的美国是史无前例的，也是新左派最主要的特点。
1963年，学民社发表第二篇宣言《美国与新时代》，批评肯尼迪政府是大企业自由主义的政治精英统治，再次要求参与性民主，分享决策权。他们原本对肯尼迪多少存有希望，在侵犯古巴的猪湾事件发生后他们对他颇为失望，但肯尼迪遇刺身亡却又强烈地震惊和激怒了他们。
1964年，加州大学柏克利分校的学生奋起反对校方的过分管理，爆发“自由言论”运动，局势蔓延开来，从此激起了持续不断的美国校园对抗运动。通过现代媒体的广泛迅速传播，越来越多的学生介入其中。他们提出修改课程、设置黑人研究、晋升黑人教授等各种要求，他们停止上课，占领办公楼，还与派来维持秩序的警察短兵相接地斗争。
1965年，由于连续发生民权运动分子被害的事件，学生的情绪日趋激愤。北部湾事件后，美军大肆轰炸越南，新左派组织反战示威获得意外成功，便趁势将反战提到运动的中心位置。此时一些左派已经得出结论：只有首先摧毁美国的资本主义制度，才有可能停止战争。
1966年，学民社领袖汤姆•海登亲赴越南，盛赞越南农村组织具有他向往的参与民主性质，其余一些新左派也陆续前往，公开支持越南的反美斗争，甚至给他们送去武器。许多美国人虽然反战，但对这样的行为还是难以苟同，对他们渐生反感。同年，学民社试图在校园里发动大规模的拒服兵役运动，结果未能如愿，新左派元气大伤，开始出现分裂。一方面是黑人极端分子提出“黑人权力”口号，另组黑豹党，批判马丁•路德•金的非暴力抵抗。另一方面是女性成员反抗组织内部的男性中心主义，拉出去另搞女权运动。余下的组织开始由共产主义者来接管。
1967年，反战游行示威扩展为大众运动，进入主流社会，新左派的作用进一步下降。
1968年，越战再次升级，校园对抗达到高潮，极端分子日益占据上风，黑豹党人数增至5千，新左派可以说是胎死腹中。8月，在芝加哥民主党全国大会的会场外，左派的暴力抗议遭到警察的暴力回击，他们不仅没有收到预期的宣传效果，反而适得其反，美国民众普遍支持下令驱散他们的芝加哥市长戴利。工人对示威学生动武、警察视而不见的事也屡屡发生。是年，尼克松以维护法律和秩序的名义当选总统，可见?国人对动乱的厌倦已经付诸政治行动。
1969年，黑豹党怒骂学民社，学民社彻底分裂。极端分子的组织“气象员”出场，扬言要以恐怖手段来对付政府，他们说到做到，制造了多起爆炸事件，最后在格林威治自己办的炸药厂爆炸中归于寂静。
1970年，尼克松命令轰炸柬埔寨后，校园再次骚动，肯特州立大学4名学生在警察的镇压中被杀。新左派大势已去，彻底瓦解。
在短短的十年中，新左派从借助异化理论，提倡参与民主和个人解放开始，发起了一场真正的群众运动，这是美国左派在一个世纪中所未能成就的，但最后却匆匆地毁于自己的挫折感、虚无主义和暴力。
2新老左派比较
新左派并非空穴来风，是美国历来左派情结的延续，具有组织上、人员上和思想上的直接联系。最早出现的《左派研究》和学民社都与老左派有着直接的渊源关系，其创立者大多来自具有社会主义信仰传统的家庭。学民社的前身“工业民主学生同盟”是一个社会党领导的青年组织，只是因为其简称（SLID）在英文中不好听才改名的。而属于后期新左派的毛主义“进步劳动党”也是从美共中产生的。还有一些老左派如迈克尔•哈林顿，扮演了向新左派过渡的角色，他的著作《另一个美国》使富裕青年第一次意识到美国还存在着贫困。还有纽约知识分子中的小辈查•赖特•米尔斯，他对精英权力的分析也深刻影响了新左派的思想。60年代的左派与自由派都对美国现存秩序有所不满，不同的是左派想要彻底改变其资本主义制度，而自由派只欲改良之。
新老左派的不同主要表现为：
第一，成员不同。老左派的主力是信仰社会主义的工人和自觉地以无产阶级为核心的知识分子。新左派主力是中产阶级白人青年大学生，工人不仅没有参与，还明确表示反对。新左派的精神领袖之一马尔库塞认为，工人已经资产阶级化了，和其他阶级没有什么本质的不同，不能指望他们创建不同的社会。所以，新左派从理论上就不再认为工人阶级是革命力量，他们“没有（甚至没有努力尝试）和工人阶级建立任何有意义的联系。更有甚者，有些左派不是将工人阶级视为潜在的盟友，反倒是他们最强大又最不可救药的敌人之一。”
第二，战场不同。老左派主要致力于工运，战场在工厂。他们在工会和政党的领导下以罢工和占领工厂的方式与资本家斗，要求改善待遇，他们的最终目标是通过革命确立社会主义制度。新左派本质上是学运，战场在大学。他们自己组织起来和校方斗，要求在学校事务中参与决策。他们罢课、占领校园、批评校方和教授，致使美国的大学在1960年代基本上处于瘫痪状态。他们也走出校园到社会上去，参与民权运动、组织反战示威，但工厂不是他们的眷顾之处。大概是出于对现行体制的“总拒绝”，他们也不另立政党参与美国政治，但不拒绝将民主党作为他们的舞台。
1 1960年代新左派的激进轨迹
像每次战后一样，二战后的美国人也热衷于享受和平，享受生活，大片住宅区如雨后春笋般地建起，生育高峰亦随之而来。此时的美国经济繁荣，人丁兴旺，大萧条的阴霾终于烟消云散。在反法西斯斗争的胜利中，美国人在思想上也形成了空前共识，对自己国家的满意度大为提高。美共一度自行解散，左派可以说是偃旗息鼓。冷战开始后，一些著名的老左派在反共上态度坚决，即使没有麦卡锡主义的疯狂，国内也会是一片保守气氛。共和党又一次在战后执政，他们虽说没有改变新政的方向，但也没有出台什么新招。
1950年代罕见的逆反现象来自西部的垮掉派，但他们主要是在生活方式上标新立异，并不那么政治化。《在路上》的作者杰克•克鲁亚克是其中颇有影响的人物之一，他在生前最后一次接受采访时说，“我没有尝试创造什么新意识，或者任何那类东西，我们根本就没有一大套抽象的思想。我们不过是一群想舒服的家伙。”
美国社会在1950年代中最重大的变化是南方兴起的黑人民权运动，它是由最高法院1954年对布朗诉托皮卡教育局一案的裁决所引发的。这场由马丁•路德•金领导的民权运动有声势有道义，它挑战并最终摧毁了南方自重建时代就传承下来的种族隔离制度，而且促使全体美国人——特别是非政治化的中产阶级——将目光投向南方，投向黑人，认真反思自己国家的一些根本问题。
艾森豪威尔总统两届任满时，美国左派感到松动的时候应该到了。新左派就是在这样的背景下发轫的，在整个1960年代，它和民权运动、反战运动和青年反文化运动交织在一起，掀起波澜激荡。尽管新左派最终变得相当狂暴和教条，它在开始时却只是非意识形态化的改革意愿，是和平和进步主义的，它最早的声音也正是来自具有进步主义传统的中西部。1959年，威斯康星大学学生创办《左派研究》刊物，试图走出老左派的死胡同。1961年，在密歇根大学诞生了新左派的核心组织“学生争取民主社会”（SDS-学民社），其前身是温和的老左派组织“工业民主学生同盟”。
1962年，59个学民社成员在该州休伦港开会，发表了《休伦港宣言》，这是新左派第一篇也是最重要最明晰的文献。它提出“参与民主制”（participatory democracy）的概念，要求以直接参与的民主来对抗民众无权的异化状态，它是对群众政治的呼唤。同时，它将高校视为改变社会的基地，这在没有学生运动传统的美国是史无前例的，也是新左派最主要的特点。
1963年，学民社发表第二篇宣言《美国与新时代》，批评肯尼迪政府是大企业自由主义的政治精英统治，再次要求参与性民主，分享决策权。他们原本对肯尼迪多少存有希望，在侵犯古巴的猪湾事件发生后他们对他颇为失望，但肯尼迪遇刺身亡却又强烈地震惊和激怒了他们。
1964年，加州大学柏克利分校的学生奋起反对校方的过分管理，爆发“自由言论”运动，局势蔓延开来，从此激起了持续不断的美国校园对抗运动。通过现代媒体的广泛迅速传播，越来越多的学生介入其中。他们提出修改课程、设置黑人研究、晋升黑人教授等各种要求，他们停止上课，占领办公楼，还与派来维持秩序的警察短兵相接地斗争。
1965年，由于连续发生民权运动分子被害的事件，学生的情绪日趋激愤。北部湾事件后，美军大肆轰炸越南，新左派组织反战示威获得意外成功，便趁势将反战提到运动的中心位置。此时一些左派已经得出结论：只有首先摧毁美国的资本主义制度，才有可能停止战争。
1966年，学民社领袖汤姆•海登亲赴越南，盛赞越南农村组织具有他向往的参与民主性质，其余一些新左派也陆续前往，公开支持越南的反美斗争，甚至给他们送去武器。许多美国人虽然反战，但对这样的行为还是难以苟同，对他们渐生反感。同年，学民社试图在校园里发动大规模的拒服兵役运动，结果未能如愿，新左派元气大伤，开始出现分裂。一方面是黑人极端分子提出“黑人权力”口号，另组黑豹党，批判马丁•路德•金的非暴力抵抗。另一方面是女性成员反抗组织内部的男性中心主义，拉出去另搞女权运动。余下的组织开始由共产主义者来接管。
1967年，反战游行示威扩展为大众运动，进入主流社会，新左派的作用进一步下降。
1968年，越战再次升级，校园对抗达到高潮，极端分子日益占据上风，黑豹党人数增至5千，新左派可以说是胎死腹中。8月，在芝加哥民主党全国大会的会场外，左派的暴力抗议遭到警察的暴力回击，他们不仅没有收到预期的宣传效果，反而适得其反，美国民众普遍支持下令驱散他们的芝加哥市长戴利。工人对示威学生动武、警察视而不见的事也屡屡发生。是年，尼克松以维护法律和秩序的名义当选总统，可见?国人对动乱的厌倦已经付诸政治行动。
1969年，黑豹党怒骂学民社，学民社彻底分裂。极端分子的组织“气象员”出场，扬言要以恐怖手段来对付政府，他们说到做到，制造了多起爆炸事件，最后在格林威治自己办的炸药厂爆炸中归于寂静。
1970年，尼克松命令轰炸柬埔寨后，校园再次骚动，肯特州立大学4名学生在警察的镇压中被杀。新左派大势已去，彻底瓦解。
在短短的十年中，新左派从借助异化理论，提倡参与民主和个人解放开始，发起了一场真正的群众运动，这是美国左派在一个世纪中所未能成就的，但最后却匆匆地毁于自己的挫折感、虚无主义和暴力。
2新老左派比较
新左派并非空穴来风，是美国历来左派情结的延续，具有组织上、人员上和思想上的直接联系。最早出现的《左派研究》和学民社都与老左派有着直接的渊源关系，其创立者大多来自具有社会主义信仰传统的家庭。学民社的前身“工业民主学生同盟”是一个社会党领导的青年组织，只是因为其简称（SLID）在英文中不好听才改名的。而属于后期新左派的毛主义“进步劳动党”也是从美共中产生的。还有一些老左派如迈克尔•哈林顿，扮演了向新左派过渡的角色，他的著作《另一个美国》使富裕青年第一次意识到美国还存在着贫困。还有纽约知识分子中的小辈查•赖特•米尔斯，他对精英权力的分析也深刻影响了新左派的思想。60年代的左派与自由派都对美国现存秩序有所不满，不同的是左派想要彻底改变其资本主义制度，而自由派只欲改良之。
新老左派的不同主要表现为：
第一，成员不同。老左派的主力是信仰社会主义的工人和自觉地以无产阶级为核心的知识分子。新左派主力是中产阶级白人青年大学生，工人不仅没有参与，还明确表示反对。新左派的精神领袖之一马尔库塞认为，工人已经资产阶级化了，和其他阶级没有什么本质的不同，不能指望他们创建不同的社会。所以，新左派从理论上就不再认为工人阶级是革命力量，他们“没有（甚至没有努力尝试）和工人阶级建立任何有意义的联系。更有甚者，有些左派不是将工人阶级视为潜在的盟友，反倒是他们最强大又最不可救药的敌人之一。”
第二，战场不同。老左派主要致力于工运，战场在工厂。他们在工会和政党的领导下以罢工和占领工厂的方式与资本家斗，要求改善待遇，他们的最终目标是通过革命确立社会主义制度。新左派本质上是学运，战场在大学。他们自己组织起来和校方斗，要求在学校事务中参与决策。他们罢课、占领校园、批评校方和教授，致使美国的大学在1960年代基本上处于瘫痪状态。他们也走出校园到社会上去，参与民权运动、组织反战示威，但工厂不是他们的眷顾之处。大概是出于对现行体制的“总拒绝”，他们也不另立政党参与美国政治，但不拒绝将民主党作为他们的舞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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