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康健报》 风行一时

银元时代生活史 作者:陈存仁 2007-06-28 10:09

  我在仲英师家一年后,公余之暇,每天总有二三个人请我看病,当然都是亲戚和朋友,有些送钱,有些不给钱,这个情形,老师毫不介意,但是别人看了,认为是“饭店门前摆粥档”,怪不好意思。因此我决定向老师说明要自己设立诊所,兼办《康健报》,老师一口应允,于是我就想到办报以望平街为最适当,诊所以南京路(俗称大马路)为最相宜,于是我就找到一个两全其美的场所,在望平街南京路转角柏林花纸行和心心照相馆的二楼,经租的是哈同洋行,我拿了王一亭的介绍信去见他们的总管姬觉弥,姬一口应允并且说:“这个二楼房租收你每月五十元,一切小费押租都不收,但是这个房屋的原有承租人,要三个月之后才迁出。”我说:“好。”

  于是我积极筹备《康健报》的事,去见丁福保先生,讨论一切,他对出版方面是极有经验的。丁福保听见我有八张常年广告合约,认为是奇迹,他说:“这个报纸,既是周刊,每期一大张,排工每期十二元余,印刷费每千不过四元,每一令白报纸可印一千张,用日本纸市价不过二元四角,用瑞典纸也只需两元五角,所以这份报纸可以赚到很多钱。但是有一个要点,内容要很丰富而很有趣味,否则,医药常识的报纸,没有多少人要看。有一句名言:‘学无术不行,术无学不久。’所以里面的文字,必须要打破旧例,另创一格才是。”

  我说:“我已经预备把医学常识文字用极通俗的笔调写出来,阴阳五行绝对不提,古来艰涩的文句也不用,绝不抄袭旧书,更不抄袭西医文稿,每篇自出机杼,每期十多篇稿子,共计约一万字,开始我准备全部自己写。”

  丁福保说:“不对的,你的稿件尽管写,要有十个著名医家帮同撰写,才有号召力,否则是销不出去的。”我说:“你这意见好极了,第一个就要请你老先生捧场,每期一篇。”他一口答应,可是其余九个医家就不容易找了,因为好多老医生只会看病,不会写稿,于是两人就苦苦地想对象。

  结果,想到了丁仲英老师、谢利恒老师、恽铁樵先生、俞鸿宾先生、秦伯未先生、陆士谔先生、章次公兄等,再想也就想不出来了。

  我灵机一动,想出非医界中人有一位聂云台(总商会会长,曾国藩之外孙),老年退休,常写养生文章,可以请他帮忙。还有一位向恺然(别署平江不肖生),写《留东外史》及《江湖奇侠传》出名的,他会引用验方以小说的笔调来写的。还有姚公鹤老师,生平多病,可以请他写各种疾病的疗养经过;再有一人是吴鉴泉,可以写提倡太极拳强身的稿件。

  丁福保说:“够了,够了,这张报纸出来,定然轰动一时,亏你想得出,我生平做事‘箭无虚发’,而你却有很大的冲力,真所谓‘另有一只弓’。但是你要注意一件事,好稿子不容易得到,你应先准备十期稿子,否则,出版之后,还有许多琐屑的事,没有时间再来拉稿子的。”

  计议既定,我等不到迁入望平街,就把第一期样报印了出来,仲英师看后连声说好,我就征求老师的意见,可否暂借老师的诊所做发行所,老师说:“尽管你去用就是了。”于是《康健报》就正式出版,当天望平街发出五千份,一销而空。报贩头子蒋顺卿来说:“你这报可以销到一万份以外。”我就叫印刷所连夜添印,第一期实销一万四千份,售价每张铜元二枚(即二十文),批发价为十二文,我一算下来,这些报纸全部销去,即使没有广告,都已有钱赚了。(按:当时报纸销路,《新闻报》日销十五万,《申报》《时报》在伯仲之间,都超过十万。此外《晶报》销七万份,邹韬奋办的《生活周刊》销六万,我办《康健报》轮到第十位。)

  第一期出报后,果然杂务丛集,有好多人来订阅全年,当时我未经过精密计算,以外埠订阅每期收大洋四分,全年连邮费收二元。我初想本埠订户是不会有的,谁知道有钱的人怕每期零买费事,情愿着人来付钱订阅全年,并且说要用牛皮纸袋包寄,认为这种报纸是值得保存的。

  从前《新闻报》的广告价格最昂,报头旁的封面长行每行一元四角,我居然以十行地位在《新闻报》登了一张广告,并要求排字房替我排在报头之旁第一条。

  从前新闻报馆排字房,是在旧屋底层,还是三合土泥地,里面除了机器之外,样样都是旧东西,广告的编排,由排字房的头目擅自处理,我和他们打了交道,送了十包大英牌香烟给排字房头脑,他就一口答应。

  广告登出后,外埠订户信如雪片飞来,于是我又登《申报》广告,当时《新闻报》的广告效力较大,《申报》的广告地区较远,连陕西的平凉、新疆的伊犁都有订户来。

  从前邮局对邮件的收费,上海平信是一分,本外埠印刷品是半分,但是对大量报纸,有特别优待,重量以格兰姆计算,大约一磅重的报纸寄费不过五分,这是表示提倡文化之意。这两种寄费的距离,相差得很多,可是要享受这个优待办法,每月至少要有五百磅以上的寄件为起点。

  我因为每份报纸寄出去要花半分大洋邮费,实际上与一张报的成本差不多,所以一定要研究一个办法出来,先向邮局申请认为“新闻纸类”,其次是如何能取得论磅寄费大宗邮件的资格。

  那时节一切事情我都亲力亲为,先向京沪、沪杭两路各县电话局索取电话簿,抄录电话簿上的商店住宅地址赠送报纸。一天,我正抄得筋疲力尽时,秦伯未和邓钝铁两人来访,拉着我要到“高长兴”去饮酒,高长兴是当时上海一家有名的专门供应绍兴酒的酒铺。考究饮好酒的人,常到那里去浮一大白,这时米价已比从前高了一些,酒是米做的,所以酒价也跟着涨起来,花雕每斤卖到二角九分,酒壶都是锡制的,每壶是半斤。

  钝铁催着我,我一味写信封,伯未等得不耐烦,见到桌上笔墨俱全,拉起笔来就画了一个“酒壶”(见图),钝铁说:“快些走,快些走!”我回说:“没有空,我要连抄十几个深宵,才能了事。”钝铁说:“我现在受雇于华安合群保险公司,也是抄写这些东西,受了他们月薪三十五元。办公时间常无公可办,让我把你这些电话簿带到公司里去,明天起只要花三天时间,就可以替你抄好。”我听了他的话,心想这是不可能的,既然他说肯抄,不妨就给他拿去。

  次日晚间,邓钝铁来电话说三万多个地址全部抄好,我对他的运笔如飞,实在钦佩之至。后来邓钝铁改名“粪翁”,以书法驰誉海上,每次开展览会,卖出大小书件数百件,收入往往达到八九千元,这是一个怪人,后来坠机丧生的王植波,就是他的学生。

  我有了许多地址之后,将报纸上的广告完全删去,全排文字,印成样报,这批样报,竟然招揽到千多份订户。但是电话名册收集有限,我又以大洋四毫买一本邮政章程,细细研究,发觉其中有一种随信附送印刷品的办法,对我的推销一定有效,所以就添印样报数万份,照章纳费,交给他们随信附送,这一来,就取得大宗邮件计费的优待。而寄出的样报,每一百份便有三五个订户,因此订户的纪录直线上升,第一个阶段,订户达到八千份,每份收银元二元,我顿时拥有一万几千元现款,在当时可以算得小康了。

  望平街的新诊所,如期可以迁入,我把它装修一新,这座转角上的房子,还有一个圆顶,上面可以扯旗。那时节上海有一个有名的测字先生,叫做“小糊涂”,他女儿是学医的,因此和我很相熟,他为我拣了星期一可以迁居的日子,我哪里能等,在星期日前夜就搬迁各项书籍文件一个人住了进去,挂起牌来,次日开始诊病。

  向来我在四马路老师家中,每天总有二三个人来找我看病,门诊收四角四十文,我迁入望平街,门诊收费改为一元二角,在迁移之前,预先约定几个老病家到我新诊所来撑撑场面,不料当天就吃了一个大鸭蛋,到了晚上入睡之时,只听见人说四马路大火烧,交通都截断了,我也无心去探听究竟。次日一早我走到四马路,只见数十条灭火喉,都集中在西中和里,原来是中西药房起火,我老师的诊所已被波及,烧到一片平地,我寻到丁师暂住之处去安慰了他一番,丁师向来大度乐观,面无戚容,说:“你昨天搬出,当天晚上就起火,如果你迟迟不搬出,可能还烧不起来呢。”师生两人笑了一阵。

  回来之时,我细细一想,要是听了“小糊涂”的话,这天不搬出,那就要烧掉我贮存的六千元邮票。(按:从前外埠订报多以邮票代银,但是收了邮票,往往一时卖不掉的。)还有一件大事,如果烧去了八千个订报户的地址,那就无从稽考,有报无处寄,失尽信用,兹事体便大了。

  开业十余天,差不多天天吃鸭蛋,同学们来访问我,都说:“你的门诊收费定得太贵。”我也有些后悔。不料有一个出售“小小豆腐干”而起家的陈万运,开办了三友实业社,职工有五百多人,他来访问我说:“我们全体职工由公司请你做常年医生,月薪订五十元。”我一口应允,因为这样一来,房租就有着落,而且天天有人上门,气氛就不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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