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居杭城 题诗讲学

银元时代生活史 作者:陈存仁 2007-06-28 10:10

  某年春间,杭州昭庆寺方丈,带了一筐杭州有名的土产“方柿”送给章师,他一口气吃了六只,要是师母不加阻止,可能整筐会吃完。他这样的吃法,不仅是对方柿,对其他爱好的食物,也是如此。

  昭庆寺方丈求了几张字之后,临行说了几句客套话:“老师如果有兴趣,可到寺中来小住几日,吃住全由寺中供给。”章师听了信以为真,一口答应,并说:“我要来住几个月。”方丈还以为他是随口说说,所以也随口说了一句“欢迎欢迎。”

  昭庆寺方丈走了之后,他就吵着立刻要上杭州,一则可以顺便还乡扫墓,二则可以踏青访旧,对旅途费用,他从没有想到过。

  后来章师寻出一只考篮(旧时读书人应考用的书篮),其中放了两本书和一个水烟筒,一包皮丝烟,天天吵着要启程,而且命我与次公同行,师母迫不得已,筹了二十元,陪同前去,我与次公各带四元,即行就道,当时火车的三等座价,不过一元八毫半,就此四人浩浩荡荡,直到昭庆寺。

  昭庆寺的知客僧,本是极势利的,但是因为章师是知名之士,所以他立即安排了两个房间,供我等居住。次晨杭州各报,大事登载,轰动整个杭州,来访的新知旧雨,络绎不绝,人人带了纸张,来求字或是求文。知客僧生财有道,竟然拿出一本缘簿,叫求字求文的人随意乐助,收入大为可观,于是对章师大加敬重,每日供奉的蔬食异常丰富。

  有若干人,又写了请帖,邀他赴宴,他难得应允一二人,但他对食物,平日因为牙齿残缺不全,只吃花生酱、乳腐之类,所以对宴席上的菜肴吃不惯,往往不经咀嚼,囫囵吞下去,因此常常不舒服,后来就谢绝酬宴,来访者只得带了许多土产相赠,于是床边床下都堆满食物,章师怡然大乐。一天他主动地要到“楼外楼”去小酌,楼外楼主人一见章师,殷勤招待,我们一共四人,章师只点了三味菜,一味是宋嫂鱼(即西湖醋鱼),一味是东坡肉,还有一味是随园方脯(即蜜饯火腿),这些名目,都是章师根据书上来的,主人见了菜单哑然失笑,说:“这些菜是不够吃的。”后来上菜,除了章师的点菜之外,竟然多了不少味,吃罢之后,章师见到邻桌已铺好纸墨笔砚,章师即一跃起座,就问主人要写什么,主人回答说:“随便什么都可以。”章师竟然写了一首张苍水绝命诗,长得不得了。

  正在写字时,蒋主席偕夫人由周象贤陪同登楼,翩然入座,当时座中并无他客,蒋主席很安详地点了三味菜,对着西湖纵览水光山色,双方都不打招呼,主席和夫人等吃得很快,临行时,周象贤低声对蒋主席说,那写字的就是章太炎。蒋主席立刻过来招呼说:“太炎先生你好吗?”章师回答说:“很好很好。”蒋主席又问他近况如何,他答说:“靠一枝笔骗饭吃。”主席说:“我等你一下,送你回府,你有什么事可以随时关照象贤。”章师频说:“用不到,用不到。”并且坚持不肯坐车,蒋主席没有办法,就把自用的手杖送给他,作为纪念,章师对这根手杖倒很中意,称谢握手而别。

  次日,杭州各报大登这件新闻,说章师“杖国杖朝”,蒋主席对故旧极为关怀。

  章师在楼外楼所写的张苍水绝命诗,主人初见之下,心中认为大大不吉,写完之后,他拿去给识家展阅,有人指出,张苍水绝命诗字数极多,章先生仅写了起首一段,要他再备许多纸张,邀请章氏每天来写,写成一个长卷,价值甚高。次日楼外楼主人又拿了请帖来,邀请章师前往进膳,说是到了许多新鲜湖虾,希望他每天去吃饭,章师欣然接受,约十天,他把绝命诗全部写完,并且在卷尾加了一节长长的跋语。这件墨宝,传说楼外楼主人以墨银二百元售出,后来又几经易主,十五年后,被陈群以黄金二十两的代价购得。

  当章师到杭州的第二日,晨起忽然要穿马褂,并命我与次公,同样要穿马褂,但是我们两人,当时还在少年时代,穿的只是竹布长衫,向来不备马褂,章师无奈,便叫我们两人,带了香烛一副及水果数件,慢慢儿由昭庆寺沿河滨到楼外楼旁边的“曲楼”,原来他去凭吊他的老师俞樾(字曲园)故居。到了曲楼门前,就让我们叫门,应门的是一位老妪,章师就高视阔步而入,那老妪询问来访何人,章师说来拜祭老师,双方因言语隔阂,那老妪方在扫地,竟举起扫帚作逐客状,章师与我们二人,只得退出。章师说:老妪不解事,姑坐在门外,等有人出入时,再说明缘由进入,于是他就在门外土墩上大谈其幼年时,就在此就读,当时门前无马路,这条路是后来填出来的。又指着湖边的“苏堤白堤”,说当时都是一些泥土的小路,六条桥也是后来造的,他说为了拜谒老师,应该立雪,多等几个时辰是没有关系的,我们无论如何要进去拜祭一下,大约等了两个时辰之后,曲楼门开,有一个中年人走出,章师就诚诚恳恳地向他说明来意,那人自称姓陆,并说:“曲园已数度易主,所以屋内没有一人是姓俞的。”章师乃要求到园里去“耍子”(杭州话游览之意),主人即陪我等入内,庭园中,有枇杷树两棵,章师指说:“这仍是旧时之物。”到大厅中又见一幅横额,写着“春在堂”三字,说:“这也是曲园老人的遗墨。”就命我等点起香烛行三跪九叩首礼。陆姓在旁看得呆了,章师又说出左边厢房,即是旧时他的读书处,要求拿出纸笔要留几个字,但是主人只有笔墨而无纸,章师即在墙上题了两首诗,黯然而别。

  章师在杭州每日行动,报纸都有记载,因此来访者络绎不绝,那时汽车很少,凡是坐汽车的来客,知客僧便加意招待,章师对此并不重视。一天,当地有个沈姓绅士坐了一辆马车带了两个少年来访,知客僧陪着晋谒章师,介绍说:“沈氏是杭州富绅,他的马车在杭州是有名的。”章师大悦,说:明天要借用一天,沈氏当即应允,并说他有两个儿子,国学已粗有根底,求章师收为门生,栽培造就。章师即问沈氏二子,平时所读何书?二子应对极得体,而且能背诵诗书,章师认为可造之材,二人即跪地拜见老师,倏忽间由马车上搬来龙井茶叶、金华火腿及杭缎两匹,同时恭致贽敬一包,章师见了贽敬,认为不可受,师母暗暗着急,命我等两人急速将贽敬收了下来交入室内,师母启视之下,竟是银元二百,不禁展颜而笑。

  自此报纸又腾载章师在杭广收门生,因此引起许多人都来投章师门下,贽敬多少不等,以四十元者为最多,一百元者亦不少,在杭收二十余人,师母深感贫困多时,料不到杭州之游,竟有如此收获。

  章师此次去杭州,常感胃部不舒,且有气喘,所以只预备讲学三五天,讲学日期定后,即在昭庆寺讲经堂举行,方丈为他设了一个讲坛,地上排了数十蒲团,章师到堂之后,命将讲坛撤去,亦坐蒲团上,说这是汉时的讲学方式。应该是没有讲坛的。

  第一日,讲“经学源流”,对康有为“伪经考”,大肆抨击,听者兴高采烈。第二日,讲“清代国学”,听者更众。第三日,讲“小学大义”,听者都不了了,但学生日多一日,竟达百余人之多。章师讲学三日之后,感染伤风,兼发胃病,讲学便中止。

  讲学之前,沈姓两子驾马车而来,章师命昭庆寺香积厨备豆腐四方,百页结十六只,偕师母和我们几人,登车出艮山门,意欲拜祭他的祖坟,出城后但见市廛林立,与旧时面目全非,章师不知祖坟何在,命我等到各小茶馆访问他的老家人阿炳,问了好多处,有人说:阿炳有时来有时不来,又不知他居在何处,于是章师只得对山祝拜而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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