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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事生变 壮士断臂

作者:陈存仁   出版社: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  和讯读书
  这种情况又持续了半年光景。从前的少男少女,轻易不肯口头上吐一“爱”字,一切尽在不言中。但是她对我俩的情况,回家绝不吐露。有一次,是星期六下午,又坐着她的车子,我叫阿黄开到兆丰花园对面的惠尔康,吃有名的“曹家渡炸鸡”,那时每只是一元二角半。吃时我看她的神色特别沉默,正在谈话之时,她的眼眶中,突然流下一串珍珠般的泪儿来,我心想其中必有缘故,我苦苦地追问好几次,她才说:“我和你做朋友,到此为止。”内情她不肯透露,我心中着急,还是不断追问,她说:“我不久就要毕业了,父母要我到美国去学医,学额已经申请到,今次一别,至少要七年之后,才可重见。”她这句话含意甚深,而我又没有勇气说出 “你是我第一个情人”,只好用火柴枝来代替我心中要说的话,把火柴砌成“I love you”三个字,她看了两脸泛红含羞起来,再也不肯吃东西,坚决地要走,我在无可奈何时,只问了她一句:“你的毕业礼在哪天举行?”她说了一个日子。

  到了她行毕业礼的那天,我带了花篮及礼物一包去观礼。中西女塾是上海出名的贵族化学校,全体毕业生都穿着极华丽的白色法国绸的旗袍,每人的襟上都插上一朵香水花(按:即洋玫瑰花,当时每朵售价七角),她看到了我,笑容可掬,无限情深,接过了我的礼物,跟着送我一本她们的校刊《墨梯》,第一篇是她写的英文序文。突然间她的父母也来了,见到我觉得突兀,她很大方地说:“陈世兄有一位女朋友,是今天毕业,所以他也来观礼。”这句话意存双关,她母亲是听不懂的,只是和我握手恭喜说:“你医业成功,早该结婚了!”我只好报以苦笑。

  毕业典礼开始,爱丽丝是毕业班的班长,成绩有六个A字,校主经汪帼贞女士颁奖,授予银杯一只。典礼结束时,爱丽丝代表全班同学,用英语致谢辞,措辞流利畅达,掌声如雷,我心上就蒙上了阴影,觉得她的才能“我不如也”。所以心里一则以喜,一则以惧,喜的是她才华出众,惧的是我的资格发生问题,实在配不上她的。(按:经汪帼贞,是上海著名的富孀,中西女塾的地产是她捐赠的,万国公墓的地产也是她捐赠的,在租界中区还有很多地产,南京路新世界游乐场也是她的产业,她的母家姓汪,最早期的“楼外楼”与新世界游乐场,是她的丈夫经润三与黄楚九合作经营的。)

  我回到家中,打开《墨梯》一看,篇末有许多漫画,都是学生之间嬉谑的自由画,有一幅画注明“小白兔的大令”六个字,画中有一个人,穿了长衫,足登皮鞋,手中拿了七八盒食品,送给小白兔小姐。我一看这幅图,就知道图中穿长衫白皮鞋的是指我,而小白兔即是爱丽丝在学校中的绰号。我看了图画之后,又是欢喜又是叹气,心想要是硬生生去阻止她的学业前程,于理不合,要是不阻挡她的话,又于心不愿。就因为这样的思想,连晚反复思索,要挥起慧剑,斩断情丝,又下不了这个决心,常常整夜思潮起伏,不能成眠。

  她有三个弟弟,大弟对我最亲热,二弟三弟也是我的幼时同伴,这两个弟弟忽然发觉我与爱丽丝的交谊,竟横加反对。意思是我家非富有,和他家门不当户不对,于是想出各种理由,劝他的姐姐不要和我来往,爱丽丝听了他们的话并不介意,我知道我此时已引起同伴们绝大的妒忌,妒是一种最大的阻力,不但同业相妒,同学也相妒,尤其是同伴妒意更浓,弄得不好,同胞手足都会因妒而成仇的。

  这两个弟弟见到爱丽丝声色不动,一天,竟然当着爱丽丝的面,打一个电话到华美药房,说是:“请你们派人送一瓶4711香水来。”那时节华美药房,只有一个学徒,叫做“阿富”,就把香水送到,他的二弟就向阿富说:“上次你说过花国大总统肖红坐着汽车经过你们门口,车中坐着一个陈存仁,这事究竟有没有?”阿富说:“有呀!这是我亲眼目睹的。”两个弟弟得意非常,望着爱丽丝,爱丽丝带着不愉快之色说:“这个小伙计,信口开河,我不信。”两个弟弟面面相觑,知道这种手法并未发生效力。(按:阿富就是华美药房徐翔荪的学徒,后来成为药业巨商史致富,著名的女伶过房爷即是他。)

  爱丽丝性格纯良,她实在也有到美国留学去的意图,经不起两个弟弟的缠扰逼迫,忽然吐露一句话说:“二弟三弟,你们两人到陈世兄那边走一次,代我向他讨还几封信和几张照片。”两位弟弟顿时如奉圣旨一般到我诊所来。

  我明白他们的来意,暗暗纳罕,信札与照片,别人是不知道的,这真是出于爱丽丝的本意,我确乎当场软了下来,取出八封信,六张相片,那六张相片,我一张张地看一下,就是有一次到戈登路(今江宁路)大华饭店花园中去游览,胡蝶的未婚夫林雪怀擅长摄影,为我们俩拍了这六张照片,其中有一张是两个人合摄的。当时名门闺秀,轻易不肯同男性合拍一张照,凡是肯合拍的,就是表示已经心许了。

  那两位弟弟一看了这几张照片,呆若木鸡,顿时说不出话来,我也觉得不能把这些东西随随便便地还给他们。我说:“还总归还,不过我要亲自还给爱丽丝才心服。”

  两个弟弟回家之后,隔了一个钟头,爱丽丝电话来了,声音低微,呜呜咽咽地对我说:“我的照片和信札,你可不可以还我?”我说:“明天六点钟在沙利文当面还给你。”我挂了电话,就想到爱丽丝一定受了两个弟弟的逼迫,才有这一个很凄凉的电话。

  到了次日下午六时,我进入沙利文餐厅,爱丽丝已在等着,这是向所未有的情况,在以往她总是迟到三分钟的。我坐下之后,点了她欢喜吃的东西,我也随便叫了些饮料,我望她一眼,她两眼略带殷红色,相对默默无言,隔了半个钟头之后,我问她是不是要向我索回信件和照片?她微微点了点头,我就把这些东西诚诚恳恳地交给她,而且还附带把底片也还给她,她只是在抹眼泪,一句话也没有说,这样坐了两小时,大家一些没有吃,正要起身的时候,他三个弟弟走到我们面前,原来他们三人早已坐在里面弯角的沙发上窥伺着,大弟弟和我拉手,说:“我真佩服你,这是壮士断腕的精神。”两个弟弟面有愧色,爱丽丝很大方地说:“两个星期之后,你在太和园宴客,我一定会来的。”我说:“好极了。”哪知道到了那天,并不见她的芳踪莅止,原来还是受了两个弟弟的阻挠。

  不久,她坐了美国总统号轮船到美国,我还送她两件绣花旗袍(每件当时值银元二十元),只是没有去送行。(按:九年之后,她得了医学博士回国,嫁给了一个北洋政府财政总长的儿子,后来上海变色,她的丈夫因为说错了几句话,被认为是间谍,被判刑十八年,她现今在大陆仍旧做着医务工作,月薪人民币约七十元。)

  从前,秤人重量的磅秤不常见,每逢立夏节,多数到米铺去借他们平素秤米的磅秤来衡量自己的体重。这一次我受到了爱丽丝的刺激之后,我再去磅一下,竟然体重减轻了十八磅之多,这时我就体验到心理卫生的重要,婚姻不能全仗爱情,财富是决定一切的力量,我的财富不如人,只有知难而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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