迅速成婚 安居乐业

银元时代生活史 作者:陈存仁 2007-06-28 10:12

  我这般专事游乐,正事都无心料理。母亲就唠唠叨叨地说:“阿沅!你要赶快地成亲,否则总不是事体。”于是我母亲放了风声出去,这风声传了开来,做媒的人就有六七人,我看过都不中意,觉得比起爱丽丝来相差十万八千里。

  母亲还偷偷地对我说:“结婚之时,照上海的通例,除了结婚请酒布置新房之外,对女家要送两千元到四千元的妆奁费,你一定要预备好。”我说:“知道了。”

  这时业务逐渐发展,我的诊所,晚间因为空着,由严独鹤(《新闻报》“快活林”编辑)等每星期三借作打牌之所。星期四由摄影家林泽苍(《摄影画报》创办人)召集一般影友,研究摄影,因此带来许多女性,我周旋其间,觉得这般情况总有些不大好。

  我思索了许久,决定找一门近亲,她是一位世家千金,我幼年时即与她相识,此时她芳年二九,正在黄家阙路务本女子中学读书。

  务本也是上海有名的女学校,人才辈出,校风淳朴,没有像中西女塾那般的贵族化,这位小姐姓王名定芬,就是现在我的太太。

  在我们议婚时,也有相当阻力,因为她有三个哥哥,都在北京当大学教授,姐夫吴有训,是弹道学的发明家,一家都是高级知识分子,在他们的心目中,我只是一个中医生,似乎资格配不上,幸亏她大哥王明之(当时清华大学工学院院长)说了一句话,对我的婚事极有帮助,他说:“沅弟做事很勤奋,将来会有前途的。”于是亲事就谈成了。

  但是小姐方面,旧时南市的风气,不订婚是互不谈话,也不能相约出外的,我记得从前梁启超某次为人证婚,说过一句话:“老式的婚姻,先结婚再培养爱情,离婚率很微;新式的婚姻,先谈恋爱,再谈婚嫁,离婚率很高。”这几句话,真是名言。

  我和王定芬女士,从小相熟,但是要谈恋爱的话,时间方面赶不及,遵照嗣父的叮嘱,所以亲自向她的父母求婚,一下子就订了婚。

  初时开业,我买的一辆钢丝包车,是很华贵、用人拉的两轮车,车夫身强力壮,拉得非常之快,这是其他地方所少有的。

  后来我到颜料巨商邱长云处去看病,守门的人不肯让我的包车拉入,并且说现在连西装裁缝都坐起包车来,我偏不开门。因此我就买了一辆FART的二手车,而且还用了一个司机,但是觉得炫耀太甚,因为胆子小,好像很不习惯,只坐了两个星期,就转售给别人了,只是常常要到南市去进行婚姻的事,又觉得包车太不济事了。

  况且南市的小姐们,只有在订婚之后,才肯偕同出游,那时节我就买了一辆小型汽车,叫做“佩佩奥斯汀”,即是小型柯士甸房车,这种小型车现在没有了,车价为一千一百元,汽油费每加仑为四角八分,但是又要用一个司机,当时月薪为二十元,所以自己着急地练习驾驶,其时上海私家汽车极少,考取驾驶执照的手续很简单,一下子就拿到了车牌,定芬住在南市,我常常接她出来去看戏。

  那时节我最爱到九亩地新舞台去看戏,演京戏是夏月润的《关公走麦城》,新戏是《济公活佛》及西装侦探戏《就是我》等,舞台上有真马车上台,一切布景都是立体活动的,负责设计的是老友熊松泉和张聿光二人,是从日本学来的,票价正厅为四角,边座二角,后座一角,楼上包厢为一元二角,我还记得冼冠生托着盘子兜售陈皮梅,后来冼冠生开设冠生园,成为上海糖果饼干大王。

  屡次出游,感情大增,我的母亲大为欢喜,嗣父也从盱眙关税局赶回上海说:“订婚之后,宜即结婚,绝对不能拖延。”

  当时许多老亲戚全在南市,大家主张南市的人一定要在南市结婚,但是南市只有一家大富贵菜馆,可排三十席酒,地方是不够用,因此就假座“半淞园”举行婚宴。

  半淞园是南市唯一的私家花园,里面有大型假山和小桥流水的景色,因为维持经费太大,也出售门券,每人收费小洋两角,我和半淞园园主沈家是老亲戚,他说从来没有人假座这里举行过婚宴,但是“江上草堂”地方很大,你可以尽量摆酒,如果摆不下,可以摆到草堂外面各处。

  半淞园的设计,是由设计哈同花园的乌木山僧策划的,由画家任伯年逐一布置楼台亭阁,门前有高邕之写的“江山一览”四字横额,里面挂的对联,每一副都出于名人手笔,尤其是董其昌写的一幅字,特别名贵,因为董氏是松江人,真是相得益彰。其中“江上草堂”横额,是曾熙(农髯)所题。当时人有西江月词,称颂该园云:“左右清源映带,东西树竹交加,却从澹雅胜繁华,毕竟名园无价。”不知出自何人手笔,也曾传诵一时。

  喜帖由章太炎老师起稿,延请张群(岳军)做证婚人,那时上海市市长张定离任,张群初到上海,行将就任市长,所以他很悠闲,一早就到半淞园,雇了一只小艇泛游其间,临到结婚典礼军乐大鸣,找来找去找不到证婚人,于是派出了很多人去寻,才把他寻回来,行礼时他说:“我初到上海,即逢喜事,觉得非常高兴。”

  筵席由“大富贵”包办,当时上海人习俗,普通送礼不过二元,但十九都是阖第光临,所以小孩子特别多,除了筵开四十多席之外,小孩子另有一种儿童席,也开了不少桌。

  我记得大富贵的筵席费是十二元,儿童席是五元。但是儿童席的桌上早已摆了许多糖果和蜜饯的东西,菜是四碟水果四碟冷盘,第一盘菜是炒虾仁,最尾是豆沙八宝饭。宴罢之后,分送蜜糕喜果,老老少少皆大欢喜。

  从前结婚之后,先住老家三天,没有什么蜜月旅行这回事,后来就回到望平街诊所中特辟的新房,每天的家常菜肴都很考究,伙食费每天不过小洋六角,足见当时的物价是很安定的。难得上一次菜馆,我欢喜到北四川路吃广东菜,虹口新雅酒楼的和菜最精美。两个人吃是两菜一汤,叫做“一元桃菜”,收费一元。后来隔了好多年,新雅才到南京路开设新店。

  婚后生活,渐趋正常,业务也跟着有了进展,开始仍有一段很艰难的过程,初时来看病的都是贫苦阶层中人,如司机、看门人,以及店员等,由于这些人的重病看好了之后,才引起车主、业主、店主的重视,待到再看好他们主人的重病,又影响到资富阶层,于是门诊进入正常阶段,特别是三友实业社,职工扩大到三千人,所以他们付给我的每月诊费也提高到三百元。这数字在当时于米价来说,是很可观的。

  我的嗜好,除了看戏之外,就是喜欢搜购医学古籍,分门别类地阅读和珍藏,家务都由定芬负责,处理得井井有条,生了一个儿子,取名树桐,一个女儿取名树榕,如今也都娶的娶,嫁的嫁了。

  后来,在我和定芬结婚二十五年纪念时,我心里还曾想到爱丽丝,想到她的弟弟在百般破坏时说:“陈某人活动得很,将来一定有一妻数妾。”所以阻挠爱丽丝嫁给我,但是我至今仍然守着一夫一妻,想起来不禁暗自好笑。

  我常常想到自己该做一件伟大的事情,既要具有学术上的价值,又要能赚些钱。但是心里上只有一个轮廓,怎样去着手进行,觉得自己没有丰富的资料。

  我想到钱财的积储,并没有多大价值,不如用一部分钱来收购医药古籍,手头上有了丰富的资料,便什么事都能打开了。

  那时节,我的生活已养成一种良好的习惯,早起一定写一篇日记,记述上一日的事情,诊务的情形,日中每天有二十几个病人,所以空余的时间较多,就乘机撰写医稿,诊务完毕后,就偕同定芬看一场电影,然后拣一家菜馆进餐,那时节应酬不多,到东到西的只是找各种地方性的著名菜馆轮流来吃。

  从前上海菜馆很多,但是上菜馆多数是点吃各菜馆拿手的名菜,因此也养成我一种精究饮馔的嗜好,不但讲究吃的艺术,同时还要向厨师请教怎样配料和如何调味与烹制。

  我的小家庭中,本来每天菜肴只限定小洋六角,后来雇了一个女佣,对做菜颇有功夫,伙食费用逐步增加到小洋八角。定芬受到我的鼓励,学着做菜。累积了许多年时间,定芬竟然能够做出四冷盆四热炒四大菜和一品锅等,因此我就每月请两三次客,所费不过六七元之谱,但是菜肴已很丰富了。

  我绝不打牌,认为打牌是最费时失事,消耗有用的时间,定芬也难得打牌,我每天下午诊务完毕,总要抽出一些时间,到三马路一带旧书铺去搜购旧书,兴趣浓厚。

  当时旧的木版书,宋版当然买不起,但是翻阅一下,已爱不释手,元代版本比较多,书价的标准,大概是元版刻本每部二元,明版刻本竹纸最多,每部一元五角上下,要是宣纸印的才能卖到一元七八角;清代的刻本,稀见的卖一元一二角,普通的刻本都在一元以下,这是他们对熟客的标准书价。每一部书多数是四册六册。多的有二十四册四十册等,那么价钱就不同了。

  书坊铺中,每一种书都有一种定价,标价不问多少,我们熟客总是照上面所列的标准,重新讨价还价。我自己把买到的书编成一份目录,凡是目录中尚未列入的书,每一种都想买,因此在各旧书坊,无人不熟,无一家不相识,在书坊中把看中要买的书堆在一旁,翌日书坊中人便会把它送到我诊所来。

  我因为在旧书铺逗留得时间太多,总是由定芬为我预备了七点半那场的电影票,到各旧书坊来找我,往往一找就找到,否则我会一直流连下去,乐而忘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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