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人代表 赴宁请愿

银元时代生活史 作者:陈存仁 2007-06-28 10:14

  五个请愿代表推定后,就在当晚先开了一次小组会议,大家觉得这次请愿,前途未许乐观,因为这一次中央卫生会议,出席的人都是西医,会议开幕时,蒋介石派员出席读一篇训词,希望国府成立之后,改善卫生行政,由全国专家提出建议。那时卫生部部长薛笃弼,所说的大致也是如此。可是汪精卫一派的褚民谊,演词就不同了,他说:“中国卫生行政的最大障碍,就是中医中药,要是行政上了轨道,如果不把中医中药取消不能算是革命。日本能够强大,全靠明治维新,明治维新能够面目一新的民间运动,就是废止汉医汉药。所以要由卫生会议负起责任,通过全国专家所拟订的提案,交由政府执行,才能算是完成革命大业。”看来褚民谊在集会时有绝大的领导力,而且这一次会议的主要目的,实际就是要废除中医。

  中国人往往有一种积习,认为勾结上一两个要人之后,便气焰大盛,不可一世。如今卫生会议既有一百二十位专家,中间加上了一个“中央委员”褚民谊在内,更是如虎添翼,认为废止中医案一经通过,只要交政府执行,便可以安然达到目的,所以在开会的情绪看来,认为中医废止,已在命运中注定了。万不料这一个提案通过发表之后,引起全国上下的反感,成为全国的一个轩然大波,是他们始料所不及的。

  那时上海是一个经济的枢纽,也是舆论中心,当时的新闻界就发觉到外国的大药厂,对这一个运动,显然有经济上的支援,因为中医中药一经废除之后,西药一定会畅销全国,当时谣言满天飞,但具体的事实,笔者恐记忆不准确,未便写出。

  隋翰英是南京代表,他建议一定还要邀请两个人来做协助工作,一个是上海的陆仲安,一个是南京的张简斋,那么五位请愿代表到了南京,许多中央委员都会接见,否则就恐怕到处碰壁,一事无成。他这个建议,我们五人都表示赞成,我说:“陆仲安住在蒲石路(今长乐路),我去过他家,不如我们现在就到他家中去。”我们说罢就走。陆仲安是北方人,爽直得很,他说:“既然你们要我出力,我绝无推辞之理。”于是次日他也跟着我们出发了,只是他不担任任何名义。还有张赞臣、岑志良两人也热心得很,也不居名义而随同出发。

  我们出发的那一天,是三月二十一日,搭的是沪宁路早晨九点钟的一班火车。在我们到达北站之时,只见车站上已拥满中医界、中药界以及中医院校的学生、中药店的职工等有一千多人,还有一队三十多人的军乐队,大家挥动着旗帜、标语,欢呼口号,奏着激昂的军乐,我们就在这般热闹的气氛中,登上火车。欢送行列中,大家高举手帕,预祝我们凯旋。

  当时有一位老医生蔡济平,率领医药界名流四十多人,排齐了队伍齐集火车站内,作为代表全国各省出席代表恭送我们,我们在上车时,和他们一一握手,这时的气氛,既激动而又热烈,大家高兴得真是热泪盈眶。

  在我们代表出发前的几天之中,报纸上天天有我们行动的消息,都刊在显著地位,足见各方面对我们这一个运动的支持,这也是国民政府成立之后第一次受到舆论方面的抨击。

  我们出发时,搭的是二等车,车票是四元几角,但是一上车,就有人派给每人一沓报(包括全沪大小各报),收费小洋二角,一杯龙井茶,也收小洋二角,我们就一边饮茶一边看报。

  那时我和陆仲安会同隋翰英商讨到了南京之后,首先应向哪一个机关请愿,或者最先要拜访哪几位元老,请他们出来主持公道,我们在车厢中都宽了衣服做准备工作。

  正在谈话之间。忽然车厢中出现了一位苏州代表,他说:“你们到苏州车站时,可以看到一千多个苏州中医药界人士,都停了业,排了队在车站欢迎你们。”果然不到一小时,车抵苏州,先见一片旗海,接着又听到一阵阵清脆的口号,我们五个代表立刻穿上外衣,步出车厢,见到下车时地上铺着一行金黄色的地毯(按:黄色是中医的标记,表示我们是黄帝内经的后人),我们五人下车,踏在地毡上和群众握手言欢,我们挤在热烈的人群之中,身不由己,被他们包围了不得动弹,他们坚决要留我们在苏州吃了午饭再走。可是这时车站上钟声当当,我们知道火车要开了,急于上车,但是越是想走,他们越是拉住不放。我们处在不能行动时,只好请那位苏州代表,通知车上的陆仲安、张赞臣、岑志良,要他们先到南京,对南京车站上的欢迎群众和新闻记者说明,五位代表被苏州医药界留住了,要改坐夜车在明天早晨才能抵达南京,借以代致歉意。

  于是我们五个代表,被簇拥到玄妙观前松鹤楼进午餐,可是松鹤楼容纳不下这么多人,只能在二楼排满八席,大家很高兴地吃了一餐,我初次尝到一味名菜“炒虾脑”,认为比什么都好吃,我偷偷地问侍者,这一桌菜要多少钱?侍者吐一吐舌头说:大约要六七块钱,表示在此地已经贵极了。

  吃罢之后,我见到一位医校老同学王慎轩,率领中医学生二百多人,手执旗帜来欢迎我们,同时又有中医三三五五地聚在松鹤楼下,大约也有六七百人,后来由一名纠察员指挥排列成行。等到我们下楼,一阵掌声,大喊口号,在观前街上游行起来,我们五个代表在行列之后坐了包车,随游行队伍行了好多路,到达了“留园”。

  留园本是盛宣怀(杏荪)的产业,那时已公开任人游览(按:现在日本东京著名的“留园”,即是盛氏后裔盛毓度所主办,沿用此名)。苏州留园地方大得很,也旧得很,园中有一个戏台,无形中成为苏州人的大会堂,座椅全是朱红色漆的,是清代遗物,既矮且小,好像幼稚园里儿童的椅子一般。

  片刻之间,我们宾主已坐满了一堂,苏州医药界领袖首先致词,接着由谢团长代表致答词,谁料苏州代表们,坚请我们五个代表,每人要作一次演讲,蒋文芳讲得头头是道,张梅庵一出声,声如雷鸣,全场哄然大笑;隋翰英说一口南京话,苏州人都听不懂;我讲的是上海话和苏州话还接近,我叙述废止中医案的经过,说到了我们只靠全国人民和同业支持,中央卫生会议要是不达目的的话,外国的药商准备着巨额的款项来支持这个提案。这时人人动容,认为前途未可乐观。

  本来集会演讲,中医很少参加,经过这次开会,大家增加了许多经验,论讲话的仪态,谢老师最好;引起大家激烈冲动的,以张梅庵为最好。我们演讲完毕之后,苏州医家争先恐后地抢着说话,大都是勉励我们争取胜利。

  出了留园,见到外边停着五辆开篷的马车,分给我们五个代表,每人坐一辆,并且有五位苏州名医作陪。

  从前任何一种民众行动,总有一场大游行。这一次是在下午四五时,他们多方面去通知,所以人数达到一千人之多,一路进行,一路喊口号,直达虎丘山下,记得先过一条小河,才到虎丘剑池前面的千人石,后面就是高耸入云的虎丘塔,我们就在千人石上集议。这块石平坦得很,名虽是千人石,坐上了四五百人已挤得不得了,没有座位的人,只好分别站在剑池四周。

  谢老师说:“这时我们该轻松一下,不要再大声讲话,把喉咙弄哑了,到了南京不像样的。”大家听从他的话。谢老师讲话,美髯拂胸、神情飘逸,他本来名震全国,大家一听他讲话,觉得的确是名不虚传。

  休息一会,南京代表隋翰英宣读向政府呈递的请愿书,他满口“南京”国语,念得很流利,读完了之后,千人石上起了一阵掌声,响声震应山谷。不一会,苏州医药界首长又约我们到前面一个寺观中去吃素,一共坐满八桌人。他们做的素菜,别有风味,花式也多得很,其中有素鸡、素鹅、素火腿等,每一碟的形态,和荤菜是一模一样的。老同学王慎轩操着柔和的苏州话说:“夜车票已准备好,南京也有电报来催,通知你们沿途不可逗留,因为南京方面已有两千多人在车站等车,不要使大家失望。”我说:“好。”接着他又轻轻对我说:“你们各位连日辛劳,要不要再到苏州著名的狮子林去玩一下?有烟霞癖的人也可以上那边去香两筒;本来狮子林夜间是不开放的,但是你们是特客,园中少主又是中医,所以可予特别优待,免得你们在车上等候。”我当场向谢老师请示,老师说:“现在周围新闻记者很多,我是不吸鸦片的,不要为了这件事情,弄出不好看的新闻来。”不料正在这时,给张梅庵、蒋文芳两人听到,他们二人本是瘾君子,听了这话,比什么还高兴,说:“只要少数人前去,是不会弄出事来的。”谢老师对鸦片向来深恶痛疾,但是在这时也未便断然辞却,于是我们一行人就到狮子林去。我约略地看了园内的亭台楼阁,奇峰怪石,这一回倒另有一种收获,我们原来带着向南京各机关的请愿书不过七件,一计算下来,南京的“部”“会”及重要人物,大约有十二处,还缺五份,应该要即时赶写,蒋文芳负责抄两份,要我担任三份,这时我们两人心中很乱,一面急着赶时间,常常有错字,料不到苏州医生之中,有一人自告奋勇出来说“我来抄”,他写的蝇头小楷,笔笔工整,很是好看,大约不过一小时,五份请愿书已经全部抄好。毕竟苏州多文人雅士,令我暗暗佩服。

  我在空余的时间,整理抵达南京时要派发的请愿团宣言书和应付新闻记者的访问资料,幸亏沪宁路夜车,离开苏州要在半夜一时半,尚有充分的时间。这时因为谢老师和隋翰英年事较高,已倦极入睡。直到十二时半,才叫醒他们,相率急急忙忙赶到车站,苏州医家想得很周到,预先为我们订了头等卧铺。车到镇江,停了半小时,管车的人不准我们离开座位,也不许下车探望,当时真莫名所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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