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王庙中 闯下大祸

银元时代生活史 作者:陈存仁 2007-06-28 10:16

  我是行医的,不免要到药材铺中看看药物,问问市价。那时节配一剂药,通常药物不过一角半到二角。只有产在四川、贵州、云南的药品比较贵,我虽然没有做成他们的生意,可是掌柜们一样招待得很好。有一家西鹤年堂药店掌柜对我说:此间有座药王庙,里面办理施诊给药,药材由我们药业公会各会员供给,每剂药公议只算铜元八枚。我即问明到药王庙怎样走法?问明了立即赶到那里去参观。

  药王庙建自明代,庙门并不大,一走进去,地方很深,里面供奉着神农氏,两旁还有历代名医的塑像,我觉得药王庙一切的陈设,实在不像一座庙宇,可以称为医药界历代名家的人像展览馆。我认为这是在医学史上有崇高价值的,有全部摄影必要。可是那边样样都便宜,就是洋货最贵,尤其是关于摄影方面的器材,贵到离谱。我走到附近一家照相馆,请他们代为摄影,他们说这是要用镁光灯来拍的,所以每幅要两块钱,我听了这个价目,未免觉得太贵了。

  回到旅店,恰好有一位在协和医学院当教授的钱廉桢来访,他因协和医院从前有一位陈克恢,以发明麻黄素驰誉世界,他要我也介绍几样有特效的中药。我说:“特效中药很多可以介绍的,我现在先要请你介绍一个会拍照的人给我,明天一早同到药王庙去拍照。”他说有一个友人自己有一架照相机,拍得很好,明天可以陪他来,随便你要拍多少幅都可以。

  次日一早,钱廉桢就带了一个西装革履的学生来,带齐了摄影器材,浩浩荡荡地进入药王庙,花了半天时间,将所有药王庙中历代名医塑像全部照了相,他们先走,我就在大天井两廊施诊所中,参观他们施诊给药的情况,直到中午还有二三十个病人在候诊,我在旁看得很有趣味,随便在大天井中买些小食准备充饥,再盘桓一个下午。

  这时见到许多病人,都要到偏殿去上香磕头,拜罢以后,跟着就抚摸一下设在殿旁的一只铜马。后来才知道,他们认为头部有病要摸马头,腹部有病要摸马腹,背部有病要摸马背,这也是明朝年间留下来的遗物,经过千千万万人抚摸之后,晶莹光亮,比打磨过还要滑润。这虽是迷信之举,但我觉得也很好玩。

  全国各地都有药王庙,以北京药王庙历史为最悠久(按:此庙建于明代,那时节尚未改称北平),各地药王庙供奉的不出三人,一为神农氏,一为孙思邈,一为韦慈藏。北平的药王庙是以供奉神农氏为首的。我好奇心发,因为我知道各地庙宇供奉的佛像背部都有一扇小门,里边藏有心肝脾肺肾五脏。我于是到神农氏背后看看有没有小门?哪知道到后面去一看,背上贴上三层极厚的桑皮纸,表面一层写着“同治五年封”的字样,而且还有很大的一颗钤记。我细细地察看,这种桑皮纸,经过北方的干燥空气和冷风侵蚀,第一层的桑皮纸一角已经翘起,我顺势轻轻地撕开一些,看见里面藏着一部书,但是药王的身后暗得很,看不出是什么书?于是到前面香烛档买了一对蜡烛,点着了火再走到药王身后瞧一下,原来那时已有人暗暗地窥伺着我,认为此人点了蜡烛不敬药王,却偏偏握在手中,但我一些不觉得,继续观察,只见里面的一部书,是清初《天花精言》手抄本。坏就坏在我用手去掀了一掀,万不料此书一见风瞬时灰化,陷下了一个我的手指型。

  正在这时旁边有两个人大声叫喊捉拿偷经“者”,起初我不知“者”的用意,后来听到四面八方都叫起偷经“者”,我才明白,“者”就是北方人“贼”字的音。

  我想这事也不至于如此严重,最多坦坦白白向两个捉住我手臂的人说明原委,哪知道这两个北方人孔武有力,紧紧地抓住了我,凶神恶煞地对我说:“你是偷经贼,不是偷经,你在这儿干什么?”

  那两人说的都是北方土话,和正式的京片子不同,我操着上海式的国语和他们谈话,真好像“秀才碰着兵,有理说不清”,这时外边人声鼎沸,有些人摩拳擦掌地想打我,有些人操着土话破口大骂,两个大汉将我从药王木像背后拉出来时,竟然有一个女人对着我唠唠叨叨地说了一大套,最后还对着我的面孔啐了一脸口水。我因为两手被他们抓住,连抹口水的机会都没有,我心里只想见到庙里的主持人,让我平心静气地把情形说个明白。

  哪知道有一位值年董事,已经走到我的面前,对我说:“现在各地庙宇都有人偷经,原来你也是这个调调儿,今天无论如何要依法重办。”这时我联想起报纸上曾经有过康圣人偷大藏经的记载,我自信一生谨慎,竟然也闹出同样事件,我不敢说出我亲戚的名字,怕被亲朋所笑。我说:“我虽然弄坏了你们的一本书,但我能照样买一本来赔偿你们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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