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地重临 荣辱悬殊

银元时代生活史 作者:陈存仁 2007-06-28 10:17

  到了十二月初一,是药王庙冬祭的日子,我想到我闯祸的那次是囚车把我从药王庙押走的,心想这一次我再去药王庙,旧地重临,一定要坐一辆北平名人私家车,才够威风,这也有一种近乎迷信的下意识存在,好像不如此不足以雪耻除辱似的。

  因此我就向曹润老借了一辆汽车,牌子是雪佛莱,车牌号码是六六,这号码是当地尽人皆知的,车子开到了我住的旅馆,一个司机、两个卫士恭恭敬敬地来向我请安。不久,药王庙中也开了一辆车子来接我,并有两位值年董事专程代表迎迓。我们寒暄之后,各自上车。润老那辆雪佛莱车,左右各有一条很阔的踏脚板,卫士们在车子行走时,一手攀着窗口,两足站在踏脚板上,像老式的军阀一般,十分威武。

  两辆车子缓缓而行,到了药王庙门口,药王庙张灯结彩,人头蜂拥,门前立着一位董事,恭恭敬敬地递上名片说:“我是当年司理某某某。”我一看原来就是那天捉我上囚车的那人,大家笑而不言,我只是说:“劳驾在门口等候,真是不好意思。”我俯首看到石阶,心想前几天是阶下囚,今天却成为座上客,正在这时,忽然有人高举着一张硬纸大红帖子,上边写着“迎宾”两字,把我们一行人迎了进去。

  那天庙中香客特别多,都是来酬神还愿的,我们一路走,两旁的人跟着让出走道,只见右面有一个花厅,前面站着萧龙友及其他十多位董事,我一一和他们招呼,然后进入花厅。

  龙老年事相当高,他说:“我们先举行一个茶宴,然后再祭药王。”我一看里面排着五张方桌,每一桌桌前有红缎绣花的桌围。每一个桌子的正中,放一只太师椅,两旁各放二只太师椅,萧老先生即要推我坐在正中一席首位,我正在推辞,旁边一个“赞礼”的人,高声地唱着:“茶宴礼开始,请主人定席!”龙老就在正中一桌,拿了副筷子,双手举起。赞礼员叫着:“奉揖,升座!”龙老行礼如仪。又喊一声“就位”,龙老略略作拂拭状,然后请我站在首席座位的后面,一时我不敢坐下,幸亏其他四桌也用这个“就位”的方式,请四位年龄最长的老名医就座。

  仪式既毕,然后一同坐下。我的一席有施今墨、陆仲安二位名医等作陪,因为他们是前任总董,执事们献茶既毕,我一看桌子上有十六个高脚碟子,四碟是生果,四碟是蜜饯,四碟是京果,四碟是糕饼,饮茶时大家要举杯相敬,首由龙老开口说:“今天天气特别好,本来这个季节,不是打风就是下雨,今天我们都是托您贵人的福。”我回说:“今天天气之好,是托你们几位老前辈之福。”大家这般谈吐,就像小说上的“今天天气哈哈哈”。我酌量吃了一些茶点,因为我和陆仲安比较熟,我问他说:“入境问俗,今天的执事们和门前的警察,是否要给些赏钱?”他说:“不要的!不过在祭礼完毕之后,大家分派三牲酢肉时,你要预备一些献金,这是一种捐款,专门作为施诊之用。”我说:“应该,应该。”于是要了一个红封袋,中间放入两张中南银行五十元面额的红色钞票,交给陆仲安,转呈龙老。龙老再三地说:“这太多了,这太多了!”接着四个陪祭的、襄祭的也都献金如仪,原来他们历年的规矩,是连献金都分着等级,不过捐款的数目,这次给我提高了许多。

  不一会,外面钟鼓齐鸣,八音俱奏,有一种笳角声,呜呜地吹出来,声音不大,但在遥远也能听到,这时大家都肃静起来。执事引导众董事先行,两人一行进入药王殿上,四位常董,各人胸前佩着红绸绶带,襟上插了一朵大红花,对我加上一条×字形的红绸绶带,襟上插了一朵金花。董事们步出花厅时,都是“八字形”的步法,我知道这是传统的方式,走时每行一步,两手要轻轻地动一动,于是我也学着他们的走法,慢慢地走进药王殿。两廊的观众人头拥挤,而祭台之下,就排定了膜拜的蒲团,第一行是主祭人的位子,第二行四个蒲团,是襄祭员的位子,由四位前任总理站的,第三行也是四个蒲团,是最高年的老名医的位子,后面有十六个蒲团,就是普通董事的位置。

  祭礼开始,赞礼生喊着响亮嗓子循次唱出:“主祭员上香。”我就点了三枝香,插入香炉,接着又有“献帛”、“献牲”,由各襄祭一一献奉,我看见猪牛羊三牲摆定之后,前面悬着一条宽大红布,上面写着工楷“弟子陈存仁拜献”七个字,接着赞礼生又唱出:行三跪九叩首礼,“跪!拜、拜、拜、起。跪!拜、拜、拜、起。跪!拜、拜、拜、起。”这是最隆重的仪式,岂知后面四位老人家,蒲团特别大,跪了下去,全身扑在地上,两手直伸向前,尽管我们三跪三起,而他们却完全不动。后来我才知道这叫做“五体投地”的拜神式,也是很恭敬的仪式。

  祭典完了之后,一同退入花厅,由执事把三牲一块块斩开,每块斩得很小,跟着报告:“主祭人捐献一百大元。”大家掌声如雷,连花厅中都听得到,这时见到许多人已排列成行,纷纷献金取肉,他们中间也有一种迷信的观念,认为吃到药王庙的三牲肉,是能消灾延年的。

  我们继续茶宴,大约过了半小时,执事就来报告:“这次的献金,为了主祭人出了一百大元,各大药行也纷纷各捐一百大元,现在已收到五千多元。”龙老对我说:“这次的成绩,打破了旧例,都是靠您的福。”我也学着京片子说:“哪里!哪里!岂敢!岂敢!”

  分肉的仪式完毕之后,全场上就排起椅子来,原来还要演酬神戏,戏台前面又排了五个桌子,是预备我们几个参加茶宴的人看戏和吃饭的。

  我们依旧逐一坐好之后,戏班里的“执事”向我恭恭敬敬送上一个“点戏折子”,请我点戏。这下子却把我难倒了,因为我对京戏知识浅薄得很,我就问那个戏班子里的执事说:“有一出华佗替关公刮骨治病的戏吗?”执事人讷讷其词,作思索状说:“噢,噢,噢,这是《水淹七军》中的一段,我们没有,请您换一出吧!”我看了剧目,真是不知从何着手,我就点了《跳加官》,对那人说:“别的戏请萧龙老作主吧!”龙老拈髯大笑说:“陈道兄,这下子你要大吃其亏了,你点《跳加官》,是要花赏钱的呢!我点一出《龙凤呈祥》。”一会儿闹场锣鼓开始,打了好久,加官出场,大家一见,就高声喝彩,因为这个加官是由这个班子中的主角扮的,跳了一阵,放开手卷,上面有“大家发财”四个字,又跳了一阵,再放下来是“加官晋爵”四个字,都是用金线绣的,第三次放开来是夹着一张红纸,上面有“高中状元”四个字,是用红纸剪字贴成的,而且字的四周还贴上了一片祥云,萧龙老就说:“他们见你襟上插了大红花,把你当作状元看待,您可得给赏。”加官跳了好久,见我不动声色,没有把赏金抛上去,大家吱吱地笑着我不懂规矩,一会儿加官下场,戏目开始,各人莫不掩口葫芦,只是对着我笑。

  我就问龙老,这个赏钱应该封多少?他说:“您就封两元吧,”我说:“封四元如何?”他说:“不用这么多吧。”正在说得高兴时,由一个乏角儿穿了黑色褶子,戴黑色软罗帽从后台走出,双手奉上“高中状元”的红纸献给我,并且双膝微屈,有些打千请安的意思,接着又善颂善祷指着我插的一朵金花说了一番好话,我实在觉得不好意思,就封了四块钱的赏金,那位检场的在旁边代道了一声谢而去。

  这一次酬神戏宴,是参燕席。所谓参燕,是以海参与燕窝为主,先上了四大碟热炒,我吃得很少。龙老说:“你该多吃些,等燕窝一上,我们就要告退的。”我说:“知道了。”一会儿,燕窝上席,大家敬酒,我也向各席回敬了一下,我就和龙老等一同告退,后来我才知道,一席酒要分成三个阶段,我们吃到燕窝为止是第一个阶段,第二阶段是吃到海参为止,第三阶段就吃到终席为止。

  龙老这时精力已经有些不支的样子,他说:“我们同到西花厅去消遣一下。”原来那里有四个炕床,上面都放着很精致的鸦片烟盘,有一支烟枪头端,还嵌上翡翠的烟嘴,龙老脱了马褂,与我分左右躺下,还有三张炕床也都有人躺下来抽烟。

  龙老要请我先吸一筒,我说:“我是外行,敬谢不敏。”他说:“那就有偏了!”他吸烟时,我在对面相陪,谈得很是投机,大约等他吸够了,外面的执事进来报告说:“诸位老爷有请,封藏‘金匮玉函’的典礼要开始了。”我听了有些不明白,金匮是藏诸名山的意义,玉函是道教中封藏玉册的意义,现在不知道又要玩什么花样了。

  龙老抽足了鸦片,起身穿上了马褂,领导我们全体循序而出花厅,一路步行,还有吹鼓手在前前后后跟着吹打,一路走到神农大殿,案桌上放着一个玉石的宝匣(按:这种玉石是产在德州,石质精致,还有一些透明的玉色),上面雕刻着“金匮玉函”四字,原来这匣子里就是摆我呈献那部《天花精言》的手抄本。我们大家先行跪拜,又是献香献帛一套仪式,最后由两人端了这玉盒塞进那座神农像背后窟窿中,由萧龙老亲自加封,仪式就此宣告完成。

  我当时默不出声随着大众行礼如仪,龙老还说:“陈道兄,您再看会儿戏吗?”我连说:“不看了,可否我就在此告退?”龙老说:“恭敬不如从命。”于是就在他们恭送之下辞出,我坐来的一辆汽车,早已等在门口,于是互相深深躬身作揖而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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