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木清华 垂老北大

银元时代生活史 作者:陈存仁 2007-06-28 10:17

  我嫌应酬太多,晚上总是自己上菜馆吃饭,那边在逊清时代,毕竟是各省显要巨商汇集之所,所以各省菜式都有,四川菜、安徽菜、湖南菜、广东菜都在上海吃得多了,所以现在专拣冷门的菜吃,北方回教馆子特别多,都是回民开的,其中有几家是西藏的退职官员办的,以牛肉羊酪为主要菜式。蒙古人开的菜馆,都是把全猪全牛全羊烤起来,即时切成一碟一碟,供应主顾,每天规定各烤一只,卖完了也就算了,所以每天轮流等候来吃的人很多。

  至于烤鸭子,以“全聚德”最是有名,烤房设在楼下,一间一间地排列着,大约同时可烤十几只鸭子,都是用松枝烤的,实际上并没有炉子的设备,松枝含油脂特多,燃烧之后,火力旺盛,有专人管理着,烤鸭的铁枝转辗反复地烤着,即烤即食,有松子仁的香味。我和太太两人吃一只鸭,总是吃不完,因此常约几位内兄弟来同膳。但是一只烤鸭子,售价要二元四毫,几味配菜只需几毛钱,所以那时的生活真是好过。

  有一位内弟叫做裕延,他对我说:“沅哥,你这样吃法极不合算,北方有许多的小吃馆,每一家都有一两种拿手名菜,两个人吃,只要几毛钱就可以吃饱了。”我说:“那好极了,可不可以经常陪我们去遍尝美味?”他说:“好,不过我在北海医院当庶务主任,每月薪金只有十八元,我只能作陪,请客是请不起的。”我说:“非但不要你请,最好你带同太太和孩子一起来,点菜就更容易了。”他又说:“这种小吃馆,都在偏僻冷巷中,一定要有当地的识途老马来向导。”我说:“那就更好了,你可在北海医院中访查一下,哪位识途,就请哪位带领吧!”于是他天天约了同事或是女看护,陪着我俩逐家去吃,有些馆子开在很古老的陋巷中,路上人烟稀少,但一到了那小吃馆中,却挤满了食客,坐的都是板桌凳,有的座位竟是在水缸上铺了一块圆木板,就算是一张桌子了。

  我记得有一种芝麻烤饼,既香且酥,实在好吃得很。又有一家专卖一种“方脯”,这是方形像馒头一样的东西,里面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包鲜而浓的汤液,这是令我一生难忘的美食。

  这样的吃法,不但男女护士们来参加,连几位大夫也跟着一同来吃,大家都吃得很满意,每次结账,每人所费不过二三十枚铜元。就在此机缘中,有一位医生对我说:“你要不要参观一次开脑的手术?”我说:“好极了。”于是我看到一位关大夫开脑瘤的手术经过,我穿了浅绿色的护士制服,在旁屏息而观,对他们这种手术,我真是钦佩极了。医院中还附设有产科部门,我也穿着男护士的服装,参观过几次手术,这都是约同吃饭,彼此相熟所得来的机会。

  那时内兄王明之,担任清华大学工学院院长,我要求去参观一次,他说:“现在已放寒假,学生们都星散了,没有什么可看。”我说:“清华是中国有名的最高学府,人才辈出,名闻全国,我无论如何要去浏览一次。”他说:“也好,寒假中我常去值日,本来有汽车接送,不过公是公,私是私,我一人坐车到学校中等候,你们要自己雇车前来的。”这位内兄,向来很慈祥而极随便的,但是这几句话就可以表达北平教育界良好的风气,公私分得很清,一些不肯假公济私的。

  清华大学是在北平的郊外,汽车不容易雇得到,我们就搭了公共汽车,开了极长的一段路,只收铜元四枚。到了清华大学,大门上写着“清华园”三字,是满人那桐写的。清华园地方广大,从校门到大礼堂,要走十多分钟,大礼堂前面有四根石柱,极为雄伟,不过里面的座位,只能容纳五六百人,比了此间的大会堂,好像还要小一些呢!

  每一间课室,都有些欧化,科学馆、图书馆,欧化气息更浓;体育馆规模相当大,设备都是由美国运来的体育器械,园中水木清华,饶有园林之胜。

  有一个荷花池,极富有东方景色,走到“工字厅”,男性就要止步,因为这里面是女生的宿舍,我和太太两人,到教务处去访问她大哥,他说:“我现在正在阅卷,谈话只限五分钟,沅弟你再多玩几天,因为北平图书馆要举行一个‘样子雷工程模型展览会’,这是展出故宫建筑的模型,不过完全是用厚纸彩色绘制的,上面还注明尺寸,附有建筑方法,你不可不看。”我说:“好。”说毕,我们就告辞,他依然继续办公。

  有一个学生带领我们参观,殷勤得很,临别时说:“招待不周,你们还要到什么地方去,我可以再作向导。”我就说:“北京大学是五四运动的摇篮,不知道在哪里?”他一些没有难色说:“我陪你们搭车去。”因而又坐了好久公共汽车,才到北大校门。

  北大的情况,又大又旧,比清华大学差得远了,我只在图书馆内外,看了好久,就缅想这个地方出过不少有名人物,所以在阅书处也坐了一会。

  我又要求那位学生,带我看一看北大有名的“红楼”,这是北大女学生的宿舍,在报纸杂志以及小说书籍屡次提到这座有名的女性学府,当代的金闺国士都在这里产生的,那位学生说:“红楼是禁地,男性不能越雷池半步。”于是我们只走到红楼前面望一望,一看之下,真是大失所望,原来是一排古老旧屋,墙头污糟得很,不过在暮色苍茫中,见到窗格栏干都是红的,其他一无足述。

  过了几天,“样子雷工程模型展览会”在国立北平图书馆中开幕了,这座图书馆还是新式钢筋水泥建筑,但是全部是宫殿式,顶上用的是琉璃瓦。

  “样子雷”三个字,北方人都知道,这是一位姓雷的古法建筑家,完全采用中国的方法造成明代故宫,到了清代,他的后人世袭其职,整个紫禁城宫殿,全部是他设计建筑的。

  从前没有什么建筑图则的,就是由姓雷的画成图样,样子是画在麻质的纸皮上,每一节,每一段,都注有尺码和材料。最有趣的,就是宫殿的地下、在泥土中的基础工程的样子,也成为一个重要部门,我在这个展览会中参观了三个钟头,觉得中国人的科学技术真是伟大极了。

  故宫在清代已有三百年,内部虽屡经修葺,但是基础上的建筑一些也没有变动,看来再过几百年,依然如此,这可能性是极大的。

  这一次我旅游北方,见到一般人的生活,要比在上海轻松闲散得多,而物价样样都便宜过上海,有时两个人一天的花费,还用不了一块钱。我本来对用钱是很省俭的,只是对于买书却不敢后人,往往一掷百金,全无吝色。

  回到上海之后,不久,所有买的旧书都陆续寄到,好多有同好的朋友都来参观,认为便宜。

  有一部书,是吕留良(即女侠吕四娘的父亲)手写的医书,题跋琳琅满目,因为后来吕留良被陷入文字狱,这部书没有人敢出版,徐小圃看了,坚决地要我转让给他,说是他有一把吕留良的剑,正可以和这部书配对,他竟然不问我同意与否,就开了五百元的庄票一纸,把书取去。诸如此类,我让出旧书十部左右,就收回了二千多元。我的太太,在瑞蚨祥买到两件玄狐的皮统子,每件代价为八十元,想各做大衣一件,但是因为配不到好的獭绒皮领,搁置了三年还没有去做,后来抛球场大集成皮货号开幕,他们知道我有两件皮统子,也来情商要我转让,他们肯出价每件六百元,因为那时节上好的玄狐缺货,我也就让给了他们。太太又以一百二十元买了一对翡翠的耳环,当时的代价并不贵,但是隔了二三十年,我们到了香港,这对翡翠耳环已贵了一千倍,所以我们以一万二千元脱手,但是至今还是懊悔不置,因为现在的市价已涨到五千倍以上,这是万万料不到的。那一次到北平所花的钱,事实上,还使我赚到不少钱。因此我又想起丁福保先生对我说过:“以钱赚钱,要比劳心劳力赚钱容易得多。”

 



看过此书的网友也看过了
 
相关阅读

 

>>热点新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