研究环境心理的生物学家告诉我们说，雄性哺乳动物——比如说斑马，其性成熟的一项标志是“领地意识”，不能占据一块“私有”领地的雄斑马们扎堆在一块东嗅西撞，雌斑马对它们兴趣不大。人类也一样，办“事儿”首先应当有个私密的地方，《荷马史诗》中，宙斯正在高山顶上观看希腊人和特洛伊人交战，他的妻子天后赫拉洗沐换衣戴上阿弗洛蒂忒的腰带来勾引他，好事做成之时，有“藏红花、风信子和挂露珠的三叶草”的床托起他们，又有“黄金的云雾”笼罩他们。就算急急如此，荒古如此，也得一团金雾遮盖则个。

　　那不是怕羞，动物和希腊诸神都不怕羞，人原先也不怕羞。在被圈起的私密领地里，自有一种不受打扰的安全感。性是冒犯众怒的快乐，群雄环伺之下，何敢言勇？

　　人比动物更难办的地方在于聚居密度更大，空旷“领地”不足以内外隔绝，因此私有房产成了人类性生活的先决条件。就算普天之下都算他家的皇帝，也得圈起一块宫城，高墙以内不许其他雄性存在，侍仆要去势，成年王子要赶到封国。

　　拥有领地的雄性动物对雌性来说，意味着有保障的食物供应。央视十台采访一位旧日湘西绿林的压寨夫人，那老太太领着记者跑去高墙森严的堡寨，隔开半个多世纪的记忆迷雾，她眼睛忽然一亮，幸福地近乎妩媚地说道：那时候天天有肉吃。

　　房子越是造得昂贵，吃“肉”的机会也越多。就像占据水草最丰美领地的雄斑马最得雌马青睐一样，一幢花巨资建造的房子，也标志着难以抵御的性吸引力。反过来，某男如果喜欢一个女人，当然先要呈献华屋以示恭维。汉武帝天资果然是聪慧的，小小年纪便懂这个道理，既看上阿娇，便许诺以“金屋”收藏她。无论荷马的“金雾”，或是汉武的金屋，本质上都等同于强壮斑马雄踞的那块茂密草场；湘西山大王的堡寨和今日富豪装饰古董书画的后现代设计名宅，就其性唤起的能力而言，具备同等功效。

　　从哺乳动物的林间草场到石器时代的洞穴，雄性私有领地首先在私密程度上不断提高，直至“铜雀深宫锁二乔”，不仅以锁，更添上武士家丁。但早先的房子仍然相当简陋，中世纪的欧洲王公贵族的城堡里，只在前厅放一架挂幔帘的“波罗涅兹床”，那大厅日间用来开会吃饭，晚上便供主人寻欢作乐。

　　稍后，特具“性”功能的私密空间被区分出来。在法国，一直到十八世纪，以路易十五的“鹿苑”(Parc　aux　Cerfs)为标志，一种专门用于收藏年轻女性供主人享用的“小房子”出现了。这多少跟巴黎的都市化规模扩大有关，乡村人口向城市迁移，村姑中颇多美丽性感可供“收藏”之上品。国王以下，贵族们也在塞纳河边造起别墅，1753年巴斯蒂德在杂志上发表小说《小房子》(La　Petite　Maison)，讲述某侯爵把一名年轻女子带到“小房子”里，诱惑她观看房间内豪华陈设，令其动心。显然该时髦刊物刊登这篇小说，意在对巴黎的旧贵新富们提出某种指导性建议。

　　“小房子”甚至带动了法国室内装饰设计等行业的兴旺，或许法国洛可可画派的兴起也与其有关，布歇(Francois　Boucher)的订单大部分都来自别墅装修所需。他作品中那些罗裙半褪的裸体女人们或更衣，或沐浴，隐秘而香艳，正满足顾客的那种特殊需求。

　　新的装饰风格中暗藏着更精致化的男性“物恋”欲望，在曹雪芹的笔下，秦可卿的卧室“案上设着武则天当日镜室中设的宝镜，一边摆着飞燕立着舞过的金盘，盘内盛着安禄山掷过伤了太真乳的木瓜，上面设着寿昌公主于含章殿下卧的榻，悬的是同昌公主制的联珠帐”。这些与历史上著名色情女明星有关的物品，作为性的鲜明象征物一一陈设，与被收藏的女人一同成为取悦的工具。

　　这些装饰物以其财富的表征向女人们发出有力的性邀请，但是，手段高明的男人们并不想胡乱花钱，将计就计，这笔投资仍然可以为自己的快感添加额外的作料。

　　在“小房子”里称雄的当代中产阶级男性，不是继续在卧室里挂满镜子，在营造晶莹剔透的玻璃浴室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