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杀生业果

　　再讲到杀生的问题，也是经不起研究的。我们晓得畜类都有知觉感情的，他们同人一样贪生畏死的，他们一样的有眼耳口鼻四肢百骸的。为何我们却要因为我们口味贪念的原故，把活泼的生命弄死，来快我顷刻间的意念呢？

　　讲到卫生。中西古今都说吃素可叫人血液净洁、减少疾病；又能使人头脑宁静、智虑清明。讲到德行，吃素的不杀生命，克制自己的贪念，培养生息，自然是心地更加仁厚。

　　讲到因果。减少杀业的，必然感召天和，灾祸自然消灭。世间人也未尝不晓得这些好处，总由于不肯忍那几分钟工夫，以致习惯自然，不以为非。并说出许多理由来辩护，大概最普通的辩护，就是说儒教最中正，并不教人戒杀；佛教太过了，行不通的。

　　我要说我素来是崇拜儒教的，但是讲到这个问题，儒家没有严定的主张。并不是不晓得这意思，只缘儒家以人为本位的。列圣出世急于拨乱反治，先从政治礼乐孝悌忠信下手，所以把亲亲仁民要紧，爱物的事放在仅后面了。其实古时候的君子在佛教未来之先，早已有提倡戒杀放生的。有人送一条活鱼把郑子产，子产就叫人把鱼放在池里。还听得管园人的报告，说那鱼放下水去活泼泼的情形。他就喜欢地说：“得其所哉！得其所哉！”又晋国邯郸人，元旦日送了个鸽子给简子，简子立刻叫人放了生。人问他的原故，他说元旦放生，是一种恩意的表示。可见得儒家早有戒杀放生的主张了，只因为忙人要紧，不暇及物，但是略有节制而已，所以礼制。天子诸侯无故不杀牛羊，士大夫无故不杀犬豕，庶人无故不食珍肴。孟子说：“七十者可以食肉矣。”朱子注解：是不到七十的不应吃肉。这也可见儒家爱惜物命的意思。但是彻底地说起来，儒家不积极主张戒杀，究竟是不对的。何以说呢？孟子说的：“见其生不忍见其死，闻其声不忍食其肉，是以君子远庖厨也。”我请就把孟子的话来驳他。孟子又说过：“人皆有所不忍，达之于其所忍，仁也。”他又说过：“五谷者种之美者也，苟为不熟，不如荑稗，夫仁亦在乎熟之而已。”照这几句话归纳起来，孟子既说见生不忍见死，闻声不忍食肉，就是有所不忍了。虽然庖厨安得远些，等得上桌的时候，是确见它死了，仍然忍心把肉吃下。这就是不能以其所不忍达之于所忍了，这仁就不能算是熟了。

　　佛家所以要这样谨严积极的主张，只不过把事理推勘得透明。不肯只做一半，换句话说，就是要把这达字熟字做到，成就个仁罢了。这达字熟字要做出来，就要难为口舌的贪念了、违反生平的好尚了。佛家既认明必如此然后为仁，否则就是不仁。所以要把这些难处熬过，这就叫仁者先难而后获了。

　　以上所云，不过略举梗概，表明要做到真善，必须从难处做将去。就是要难舍处能舍，难忍处能忍，难行处能行。总能够坦坦白白地做个君子人。第一部的功夫，就是要肯彻底的推勘事理，审问良心，不模糊敷衍的专做个门面，欺瞒自己，对付别人。大学说的格物致知，就只是推勘事理，审问良心。致是非的真知，辨明是不是自欺而已，用这样工夫的人，自然会发现自己的过恶是很多的。就是骄奢淫逸、凶忍刻薄、欺诈等恶事，我们向不肯自承的。只怕都难免，并且恐怕是很重的。晓得了，去用力改，固然是极难，但是最难的，还是那头一步工夫，就是趁夜气清明的时候，把自己的行为意念，彻底地推勘，审问个明白，不要宽恕，自己欺瞒。如此，总有下手的方法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