幼年的教育，十分有九分靠着母亲的，因为父亲在外时候多。又因父严母慈，所以与父疏远时多；与母接近时多，所以母教系极关重要的。我记得我少年时，所受我母亲的教训感化，于我终身的做人有大关系。我今将我深印脑经的几件事，写出与大家看，让大家晓得，为父母的言语教训，于子女有如此深远的印象留在他们的脑海，就晓得自己的责任很重而一言一动也不敢轻忽了。

　　我十五岁时，同我二哥回湖南过小考。侥幸地进了学，但是很染了些社会上的坏习气回来。学会了两件事，一件是穿些下流衣服，一件是捧个水烟袋抽抽。我记得我回上海后，穿了件青绢的汗褂裤，系我叔父所给我的，很有顾影自怜洋洋得意的样子。列位要晓得，凡人的思想，与他言语举动嗜好态度是相表里的。我穿这种衣服的时候，我的思想现于言语举动嗜好态度的，就可以想见了。有一天，我母亲看了我那副样子，就说，三儿呀，我看你出门一趟，简直的变了一个人了。我觉得你很学了些下流的样子和坏的习气呢。这句话说得很和平，但是我好像听了一个晴天霹雳。当头棒喝，从梦里醒转过来，晓得自己实在是堕落了。从此我把那青绢衫裤不再穿了，水烟袋不再捧了。我后来穿衣服和举动嗜好反有了些古板迂拘的脾气。那时这一句话很有些影响的。

　　又一次，在上海道衙门时，我大约是十二三岁。因事被母亲责训，我就口辩护短。母亲就说我不解尔何以总好巧辩，我就大悔悟起来，以后再不敢对母亲强辩。我长大后，对朋友说话，都留心些，恐怕朋友说我巧辩。这也是那时一句话的影响了。

　　又一次，也是十二三岁的时候，是什么年节喜庆。恰值父亲不在家，我们随母亲敬了神后，就给母亲道喜。我穿了大衣服，要行礼的时候，跳跃歪斜的很不恭敬。母亲正色斥我，说何得无状。我总晓得自己的放肆，因为父亲在家的时候，向不敢如此放肆的。以后我就自己略晓得敛迹，晓得恭敬系各人的本分，不应全靠父母督责的了。

　　还有一事，是深印我脑经的。我们住在制造局时候，有一年母亲大病数月，那时我正八岁。有一位李太太，从苏州来看母亲的病，住在我家。这位李太太喜食田鸡，我们陪着客在堂屋吃中饭。母亲睡在房内，晓得李太太买了田鸡，就在床上呼我等说，某儿某儿呀，你们不要吃田鸡呀。我们大家都答应了。我当时听的这句话，至今还记得清楚。我是终身不会吃过田鸡的，就是这句话的原故。

　　感化力有时有不可思议的影响，英文叫做因斯派内兴（Influence）。梁任公会有一篇小文说因斯派内与的功用。我自愿生平还能免于大罪大恶,实在要归功于我母亲的感化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