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凡百事体，都要预先打算，定出一个主意来。我们的家，自然是我们最大的一件事，岂可不定出一个主意来？所以我们讲讲这个问题。

　　我们的家计方针，大概有几件事要研究。第一件事系教育问题，我们的子女，要他们有些何等样知识和才干、和思想道德。第二件财产问题，系我们的产业。应该有若干；我们一家的费用，应该是个什么局面；我们应该住个什么样子的房屋；穿什么样的衣服；我们应该住在什么样子的地方，或是城市，或是乡村，或是繁华，或是清静的处所。凡有家庭责任的人，这都要一一的考虑。我且发抒点我的意思。

　　说到教育，自然是要从实用上注意，但是认明这实用的意思，很不容易。譬如进学堂，学西文，习科学，出外洋留学。人总说，这是求实学了。但是我所晓得的出洋学生或国内大学毕业的，有多少寻不到事做。老实说大多数这样的学生，也做不得事。既做不得事，他的学问就是不合实用了。我们家里的如此，别家的亦何尝不如此？真得用的实在是少数，就是一两个得用的，也是缺而不全的。简直说，完全合实用的，不是现在的学堂所造得成的。再看那些能够做点事的学生，又不是靠他学堂的教育，仍旧是靠看旧书上所得的知识。好家庭的训练，阅历来的经验。照这样看来，学堂的教育是不合于维持生活的了，而且大学毕业出洋回来的人，多半眼孔看大、享用阔惯、习气很深，每每与社会家庭不能融洽，总算是害大利小。所以我的结论，就是子弟教育，要注重国学，尤其要注重德育。这教德育的方法，须要幼时从礼教入手。例如泪扫应对进退，是切实用的礼教。泪扫就包括一切服务，这里面有历练做事的方法，无形中就养成管理家务、熟悉人情的才干，不是小事呢！讲到应对进退，就是在家里晓得说话轻重、眼色高低，方才能够出外应世接物。你这里头对便宜多了，我看见有许多出洋回来的，连个手都拱得不像样，止会拉拉手，须知道这是他第一步失败的弱点了；再看他说话，稍微曲折点的意思，便不能达出，写封信更难了，这样的人是不容易成功立业的。所以我们对于子女们礼貌，不可以让他太随便。若是在家里不教正，日后他们很吃亏的。因为世间上无论何人，总会挑剔别人，决不能像父母这样的肯随便肯原谅的。若是教他们随时在颜色词气上留心，叫人见面不讨谦他，办事上要顺逸得多，求事时也容易得多了。

　　第二会就是要从理性上头注意。理性不须说得高，只要从他们言语行为思想上留心。最要紧是惩戒他的欺贪，奖励他的和识。若是孩子们，天性顽强的，一刻难于改变，止好常常用些格言经训和因果感应之书给他讲说。一面从自己忏悔修德切实做工夫，这天人感召之理，最是可靠。较之空言劝责，效验更大呢！至于女子的教育，我认为这堂里也是害多利少。说几句洋话是于我们的家庭无用的，弹洋琴唱洋歌和打扮得好看的，闲坐应酬，系于往后世界社会经济的情形。不相容的。将来的教育必定要趋向到人人能作工的，就是做衣裳、洗衣服、煮饭菜，必须要自己动手的。手纹要他粗，不应该养得洁白细嫩；衣服要粗料朴素，不应该穿得细软美丽。列位或者觉得我未免太过，但是我看得清白，这时候要来快了。列位若是不信，请看看那些俄国女人。凡在上海的多是旧日的富豪贵族官僚的家眷，现在不做乞丐，便要当娼。常常有很讲究的衣服，拿来贱卖，卖了吃完，仍然无法生活。这真是殷监不远呢。列位要以为中国不至于像俄国那样，那就要自己吃亏，也要叫子女将来吃苦了。

　　现在这个局面是世界几千年来的大变局，我们的眼光要放宽点远点，免得日后的追悔，就是万幸了。单是看得到仍旧是无济，所以要从实际上预备。这预备就是从教训子女着手了。我并不是说英文科学不要学，男子当然是要些吃饭的技艺、办事的常识。止要宗旨定得明白，根本不错。这些学问科目，轻重缓急之间就容易辨别了。以上是关于教育的。

　　讲到关于生计的，我也有些特别的见解和主张。因为我们的生活问题，要连带世界经济问题和国家经济问题一起讲的，不能单独把一家一人的生计问题来讨论。求单独的解决，我们虽然自己有主张有志愿，无奈那环境的影响，和时代的潮流，力量很大，使我的志愿主张竟做不到的，所以无论何人一举一动一思虑。凡是为自己打主意的时候，总要替他人着想。我着衣的裁料，我饮食的物品，我居处的屋宇，都要随时提醒我的宽广思虑。因为这些东西虽然似乎我们的私事与别人无关涉，实则别人在旁边留意，并且在那里暗中计议，说我们的衣服饮食屋子与他们的生活有妨碍的。所以有这样事情的原故，系因为世间人多费工夫去做精巧奢侈及耗费的物事，便将正经生活物事的生产减少了。譬如种烟和做酒多了。稻麦棉的出产就减少；米面棉花就贵了，织绸缎细货的人工多了；织粗布的工钱也带着高了，布就贵了；其他动用的百物，都与我们生活日用的物价有相关的。有人以为我们用一瓶吧花露水，多两件洋货，与别人有什么关系。不晓得这关系是积小而大的，譬如中国现在每年吃香烟一项，要消费一万万元。不是几个人吃的，每人一天不过吃几枝烟，值几分洋钱，总数就有如此之大。这数目要积下来，十年功夫有十万万，可以还国债，与工业、与教育。若是听其耗费，十年之间便耗去十万万。难道说我每天只不过吃几分洋钱的纸烟，可以不负这耗费十万万的责任么？这可以证明我们虽小小的耗费，买一物吃穿用，都与世界国家的经济有直接的关系，回头来便与自己有关系。有钱的人总不会觉得别人的吃苦的，譬如富人买衣料，两块钱一尺的花缎，还嫌他过时了，总想更出色点才好，价贵点不打紧的，不晓得大多数人连一角钱一尺的布还穿不起。他们在那里议论起来，说这布从前不过六七分洋钱一尺，现在要一角钱了，所以然的原因。是那些阔人把东西买贵了，他们肯出大价钱，一块钱买一尺的细洋纱，这粗货的工本当然也跟着贵了。这是实在情形。所以物料贵，生活越艰难，民不聊生，所以有共产主义的发动，和盗贼劫掠掳人勒索等等事情出现。平常人总怪人心不好，世风日坏，不晓得这些事的酿成，是社会人人负责任的。这些盗贼的罪过，我们应替他分担的。若是我们要减少这责任和罪过，先要节制我们的欲望。凡事要迁就些，用物莫太求便利。衣服莫太求美观，饮食莫太求厚味，就是要能耐烦习劳，就不必要便利的洋货了；能甘淡泊安朴素，就不讲美观和口味了。

　　以上所讲，系生计问题的大纲。大纲若明白了，合家的人便要照这宗旨做。父教其子，兄教其弟，夫导其妻。大家要认定这是救时和自救的唯一无二的方法。照这样做，便能大家保存安乐；不照这样做，便要忧苦危亡。这才有一线生机一条生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