费德里柯·费里尼 作者:让-马克斯•梅让 2007-07-04 09:14

  是母亲教会孩子日常生活里的一切,尤其是这个生存和快乐的方法——吃。吃(罗马时代发音作“mangiare”,或“maniare”)在费里尼电影里的候选席中占有一席之地,因为对意大利人而言,饮食和它所衍生的一切,如同社会行为一样,非常重要。我们应该知道“通心粉”在食品中占何种重要的地位。电影《罗马》里的露天饮食店、大街上、夏夜里,在特拉斯特维尔(Trastevere)庆祝诺安特利节(Noantri)的一系列镜头,都为我们展现了狼吞虎咽地吃着意大利面的人们,其津津有味的表情真是让人印象深刻。

  费里尼的象征体系在关于吃的两个问题之间左右摇摆:实用主义的需要和共同的生活,但是罕有纯粹的快乐。

  《杂技之光》:出发时在律师家的那顿饭,带来了不少欢乐。准备工作在喜悦中进行,随后就被饥饿的演员们狼吞虎咽,一扫而光。场景(通过一系列俯拍镜头)展现了一群演员在餐桌旁饕餮,毫无文雅可言。寂静无声的一幕持续了大约20秒。只有嘴巴咀嚼吮吸的声音,刀叉碰撞的叮叮当当声。然后庆祝开始,大家明白塞索(Checco)的嫉妒已经使它变质了。深夜中律师把这班人马扔在了门口;

  《白酋长》:饭店里全家凄惨的一餐饭,略带夸张讽刺的意味,呆若木鸡的伊万•卡瓦里让人相信旺达受伤了(其实她早上就走了,而且在和她的白酋长谱写浪漫故事呢)。叔叔点了通心粉,说这是最好吃的东西。伊万没吃。他早就魂不守舍了。痛苦令他毫无胃口;

  《大路》:藏巴诺和杰尔索米娅给一个乡村婚礼活跃气氛,但是没人在听。宾客们狼吞虎咽,扔彩纸屑。天地一片灰暗,几乎是矿物的颜色。女主人请他们到厨房吃饭。杰尔索米娅跟在孩子们后面,像是发现了一个宝物或一个秘密那样,发现在二楼有一个生病的孩子要她去逗。就在同时,藏巴诺大嚼一大盘肉和面条,女主人则“像匹马”似的站着吃,因为她说她要留心一切。这是非常鲜明的一幕,粗野、几乎让人眩晕。当杰尔索米娅走进厨房时,她被眼前的一切吓坏了,只好坐在一个角落里吃饭,而藏巴诺则跟女主人走了,去取过世的男主人留下的衣服。杰尔索米娅被吓到了两次,震惊得没了胃口:先是因为看到了患病的孩子以及人世间的极度不公;然后是因为嫉妒,藏巴诺经常离开她去找别的女人。她又重新被抛回孤独的境地,无人交流,没有胃口并且受到驱逐。

  然而,吃使人们得以存活,这是它实用的一面,它使人在社会中生活,相互交流。因其具有宴饮交际的特性和功能,它也是加入生活的一个重要的入教仪式。巴什拉(Bachelard)提到过一位德国作家关于德语中“吃”(manger)和“是”(être)这两个同音异义词的玩笑话:“人吃什么,就是什么。”“Lhomme est ce quil mange”,加斯东•巴什拉:《地球和意愿的梦》,巴黎:José Corti出版社,1956,第124页。费里尼电影里的饮食就兼具这两种功能:填饱肚子和共同生活,通俗地说就是“享受美味(se régaler)”。在他的两部作品中可以清楚地看到这一点,即《卡萨诺瓦》和《爱情神话》中分别在杜尔菲夫人(Mme dUrfé)家的那餐饭和特里马尔基荣的宴会。两者确实截然不同,存在着巨大的差异。它们处于不同的时代,体现的是迥然相异的人物。然而他们都同样难以下咽。杜尔菲夫人家的那餐饭,颜色和造型极端讲究,但样子就是令人讨厌;至于特里马尔基荣的宴会,无法下咽的原因是太过丰盛,并且以一种倒人胃口的方式摆上来:食物甚至淌到了地上,奴隶们不停地清扫,而宾客们像罗马人那样懒洋洋地躺着。

  费里尼作品中的主人公们(大家惯于称其为导演的影子)不吃,或许是因为他们不谙此道,或许是因为要操心的事情太多。如果说昂科尔普确实在《爱情神话》中用手吃饭的话,那么在《八又二分之一》中,桂多则从未上过桌。在《甜蜜生活》或《八又二分之一》里,主人公要么不吃,要么小口小口地吃,要么在上流社会乏味的晚会上喝异域的酒或掺水的酒。只有蒂塔曾和家人几次出现在饭桌上。仿佛吃要么是庸俗的、专属于普通人的,要么就是不可能的,因为它需要的是生活的快乐或与他人的沟通。

  在庆祝会中,吃很少占据重要位置。在费里尼那里,节庆是悲伤和空洞的时刻,不吃东西。这就是《甜蜜生活》里斯泰内的家、华贵的女式套装、最后纵酒狂欢的那一幕;是《八又二分之一》中,有魔术表演的、一场近乎上流社会的晚会;是《骗子》里费里尼拍摄的圣•希尔维斯特(SaintSylvestre)之夜,那不是盛筵和好心情的庆典,而是古怪的敌人之间相互较量的一幕。接下来也是一样,所有的节庆都令人哀伤,就像《该死的托比》付报酬的那一幕一样。

  当节庆演变成放荡狂欢,在费里尼那儿它就变得徒有虚名,且离较量或仇恨不远了。费里尼说他厌恶节庆和晚会。我们这才明白了为什么这些庆典总是罕有美食相伴,因为美食更能让人联想到舒适安逸。

  在《爱情神话》的结尾,厄莫尔普(Eumolpe),那个死去的诗人,尸体裹得像个木乃伊,停放在海滩上。他在遗嘱中说,只有那些吃掉他尸体的人,才能继承他的遗产。只有那些老人,一边寻找着历史证据,一边辛勤地付诸行动。这涉及一个古代的仪式吗?据说吃敌人的尸体能增加自己的威力。这一刻,昂科尔普的目光中充满了讶异和厌恶。他笑着从这些秃鹫般的吸血鬼身边离开了,宁愿和年轻人一起走掉。他们借了厄莫尔普的船,离开了土地。仿佛陆地上的食物变质了,真正的生活在海上似的,即使那里藏有巨大的怪物,我们熟知的,抑或不知道的巨大的怪物,这双重的震撼引导着昂科尔普,《爱情神话》中唯一的积极人物,去选择生活和青春。

 



看过此书的网友也看过了
 
相关阅读

 

>>热点新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