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腹
费德里柯·费里尼 作者:让-马克斯•梅让 2007-07-04 09:19
我们一直无休无止,无法停留在女人的身体里。一些地方是专属于男人的,还有一些属于女人。树、妓院、马戏团、汽车、火车、藏巴诺的旅行车——这些都是男人类型的,而母亲或鲸鱼的肚子、裙子、桌子下面、吊篮、热气球和小船更像是女性的处所。而我们最终会发现,费里尼最理想的居住地原来是成功地聚集了阿尼玛和阿尼姆斯、梦想和行动这两种倾向的罗马电影城。
但我们首先要明确为什么费里尼自己的家无法居住。可能是因为童年父亲漂泊在外、不在家中,但还有费里尼自己精神上的原因。在寻求庇护的意愿和对逃走、旅行永远的渴望之间存在辩证关系。《大路》的标题本身就承认了这一点。道路电影la Strada直译是“道路”,在法国出品的时候翻译的题目是“le Grand Chemin”(大路)(中国亦然)。让那些无法停留的人们行走,而流浪则带领人们到达那些他们将被驱赶的、或是因为各种原因而无法定居的地方。从某种程度上说,他们重复了亚当和夏娃被逐出伊甸园的故事。只不过在费里尼那里,也许除了那“充满幼稚之爱的绿色天堂”波德莱尔《恶之花》中的诗句。——译注之外,伊甸园根本不存在,也从未存在过。
《大路》的开始是海边破旧的小屋,风吹着,那是母亲的房子。杰尔索米娅可以说是被自己的母亲驱逐了出去,她必须去工作。更糟糕的是,她被卖给了藏巴诺,这个“杀”了她的姐姐罗莎(Rosa)的人。母亲的房子因为狭小和破旧没法再居住下去了,藏巴诺也经常对着杰尔索米娅批评她的家。
藏巴诺的旅行车介于吉普赛人的大篷车和拾破烂的小推车之间。这是男人的地方,它属于藏巴诺,一个毫不细腻的人物,一个靠体力生活的公牛。他与杰尔索米娅的结合并不是出于爱情,甚至对于这颗花心菜来说,都不是出于欲望。他和所有他遇到的女人睡觉,主要是出于需要,而不是为了欲望或是诱惑。而他的旅行车(他的雄性发动机)也只不过是个被他称作“棕头发”的“货”意大利文unaroba 的意思是“东西”(略有贬义)。,仅仅是给两个人提供居住的地方, (根本) 不是爱的小巢。不,它更是让和藏巴诺睡在一起的杰尔索米娅心惊胆战的地方。篷布的左边写着藏巴诺的名字,还点缀着一条美人鱼,另一面画着猫头鹰。这些象征性的符号决不是偶然地被安排在这里,它们是费里尼想象的一部分:美人鱼(还出现在《流浪汉》和《甜蜜生活》里)一半女人一半鱼身,因而有着不折不扣的神秘色彩(大海=开阔/女人=对于费里尼来说的神秘);而猫头鹰(也出现在《八又二分之一》在温泉那一段里,“猫头鹰”被教士用来形容代奥米德(Diomède) 之鸟,当他死后,鸟儿聚集到他的墓上吊唁,它们的叫声让人联想到哭泣。、《卡萨诺瓦》里)是一种夜鸟(《大路》同样也是一部关于夜的电影),象征着女神密涅瓦(Minerve),即藏巴诺所缺乏的智慧。因此,这辆旅行车完全是一个实用的地方,根本没有被杰尔索米娅的女性气息所改变,因为在她到来之前,它就已经如此,在她永远的离去之后,依然会是老样子。这个住所,和《卡比利亚之夜》里女主人公那“过度使用的家”借用了多米尼克•德鲁施(Dominique Delouche)的用法。、讨人喜欢的房内布置完全不同,但杰尔索米娅安居的愿望却依然强烈。一个清晨,她在驻营附近种下了一颗西红柿种子,而藏巴诺却嘲笑她,还做出了出发的手势。
相反,修道院是个古老的建筑,女人们群居在里面。杰尔索米娅受到了修女的真诚欢迎。在那里她是被承认、被爱甚至被保护的,当她用小号演奏那首有名的曲子时,她的天才得到了修女的欣赏。但她也是在那里知道了不管她愿不愿意,她都是藏巴诺的妻子,就像修女嫁给了上帝一样。但即使是在这样的地方,也依然没有休憩,因为修女们也要每两年换一次住处,以对这尘世的东西不产生执著。难道人们注定要漂泊吗?那天晚上,如果藏巴诺同意聆听杰尔索米娅爱的表白,他们在谷仓(仍然还是谷仓,安排他们住在这不舒适的地方也是考虑了他们的社会身份)度过的一夜将会是她的一个幸福时刻。因为她刚刚明白了,出于某种神秘的原因,自己是属于他的,就像那些把神秘和上帝联系在一起的人们一样。
但她又一次被背叛了,因为藏巴诺试图在暴风雨之夜偷走院里的财物。因为他的行径,住所一下子变得俗气,没有办法再住下去。这就是为什么第二天她拒绝了她的保护者——修女的好意,决定和藏巴诺一起离开——这,就是她的命运。这种丝毫没有反抗的行为是彻底的宿命主义。当她哭着走到车上的时候,我们不知道那是因为内心的痛苦还是对她所背负的十字架的服从。
现在轮到马戏团了。它代表了一个快乐的地方,好像一个围绕着主教——吉拉法(Giraffa)先生而形成的家。我们知道马戏团对于费里尼来说是个梦想之地。似乎杰尔索米娅在那里是幸?的,因为她总算能在罗马的郊区稍作停留,和疯子一起玩耍、帮助别人、真正地存在一回。她甚至还开始学习去抽象地了解地上最小的石子的用途和她自己所在位置能发挥的作用。
但马戏团也是一个不能让人定居的地方,因为藏巴诺和疯子打了起来,就要进监狱了,吉拉法先生要把他们两个都赶走,只有杰尔索米娅能留下来。但她宁愿重新上路,和旅行车一起等待藏巴诺出狱的那一天。
杰尔索米娅最后的家是片尾洗衣妇唱歌的地方,洗衣妇唱的正是杰尔索米娅的歌。藏巴诺停了下来,询问是谁教给她这首歌的。“是杰尔索米娅”,她说。她的父亲发现杰尔索米娅时,她正在海滩上(回归母亲)几乎因为痛苦而疯狂,浑身发烫,他们把她捡回了家。而这又是一个让人无法倾注进去的家,因为杰尔索米娅的疯狂,甚至因为她的死亡。不让我们在这个家里见到杰尔索米娅,而是通过一个中间人来讲述她的停留,这就是费里尼的天才之处。
杰尔索米娅的旅程是一条通向死亡的十字架之路,路上没有平静的可能。那些短暂的停留就像耶稣的暂时停驻,站起身来为的是再次跌倒。因此,我们并不奇怪这些所有可能的地方原来都不能居住,而其他的地方像街道、空地、小城广场、咖啡馆和大路也是一样。影片的结局是充满象征意味的:藏巴诺(丢了旅行车)加入的最后一个马戏团在海边建起场地,有一个可以荡向开阔天空(场地没有篷顶)的高秋千,它竟奇怪地像各各他(Golgotha) 的大十字架。
但我们首先要明确为什么费里尼自己的家无法居住。可能是因为童年父亲漂泊在外、不在家中,但还有费里尼自己精神上的原因。在寻求庇护的意愿和对逃走、旅行永远的渴望之间存在辩证关系。《大路》的标题本身就承认了这一点。道路电影la Strada直译是“道路”,在法国出品的时候翻译的题目是“le Grand Chemin”(大路)(中国亦然)。让那些无法停留的人们行走,而流浪则带领人们到达那些他们将被驱赶的、或是因为各种原因而无法定居的地方。从某种程度上说,他们重复了亚当和夏娃被逐出伊甸园的故事。只不过在费里尼那里,也许除了那“充满幼稚之爱的绿色天堂”波德莱尔《恶之花》中的诗句。——译注之外,伊甸园根本不存在,也从未存在过。
《大路》的开始是海边破旧的小屋,风吹着,那是母亲的房子。杰尔索米娅可以说是被自己的母亲驱逐了出去,她必须去工作。更糟糕的是,她被卖给了藏巴诺,这个“杀”了她的姐姐罗莎(Rosa)的人。母亲的房子因为狭小和破旧没法再居住下去了,藏巴诺也经常对着杰尔索米娅批评她的家。
藏巴诺的旅行车介于吉普赛人的大篷车和拾破烂的小推车之间。这是男人的地方,它属于藏巴诺,一个毫不细腻的人物,一个靠体力生活的公牛。他与杰尔索米娅的结合并不是出于爱情,甚至对于这颗花心菜来说,都不是出于欲望。他和所有他遇到的女人睡觉,主要是出于需要,而不是为了欲望或是诱惑。而他的旅行车(他的雄性发动机)也只不过是个被他称作“棕头发”的“货”意大利文unaroba 的意思是“东西”(略有贬义)。,仅仅是给两个人提供居住的地方, (根本) 不是爱的小巢。不,它更是让和藏巴诺睡在一起的杰尔索米娅心惊胆战的地方。篷布的左边写着藏巴诺的名字,还点缀着一条美人鱼,另一面画着猫头鹰。这些象征性的符号决不是偶然地被安排在这里,它们是费里尼想象的一部分:美人鱼(还出现在《流浪汉》和《甜蜜生活》里)一半女人一半鱼身,因而有着不折不扣的神秘色彩(大海=开阔/女人=对于费里尼来说的神秘);而猫头鹰(也出现在《八又二分之一》在温泉那一段里,“猫头鹰”被教士用来形容代奥米德(Diomède) 之鸟,当他死后,鸟儿聚集到他的墓上吊唁,它们的叫声让人联想到哭泣。、《卡萨诺瓦》里)是一种夜鸟(《大路》同样也是一部关于夜的电影),象征着女神密涅瓦(Minerve),即藏巴诺所缺乏的智慧。因此,这辆旅行车完全是一个实用的地方,根本没有被杰尔索米娅的女性气息所改变,因为在她到来之前,它就已经如此,在她永远的离去之后,依然会是老样子。这个住所,和《卡比利亚之夜》里女主人公那“过度使用的家”借用了多米尼克•德鲁施(Dominique Delouche)的用法。、讨人喜欢的房内布置完全不同,但杰尔索米娅安居的愿望却依然强烈。一个清晨,她在驻营附近种下了一颗西红柿种子,而藏巴诺却嘲笑她,还做出了出发的手势。
相反,修道院是个古老的建筑,女人们群居在里面。杰尔索米娅受到了修女的真诚欢迎。在那里她是被承认、被爱甚至被保护的,当她用小号演奏那首有名的曲子时,她的天才得到了修女的欣赏。但她也是在那里知道了不管她愿不愿意,她都是藏巴诺的妻子,就像修女嫁给了上帝一样。但即使是在这样的地方,也依然没有休憩,因为修女们也要每两年换一次住处,以对这尘世的东西不产生执著。难道人们注定要漂泊吗?那天晚上,如果藏巴诺同意聆听杰尔索米娅爱的表白,他们在谷仓(仍然还是谷仓,安排他们住在这不舒适的地方也是考虑了他们的社会身份)度过的一夜将会是她的一个幸福时刻。因为她刚刚明白了,出于某种神秘的原因,自己是属于他的,就像那些把神秘和上帝联系在一起的人们一样。
但她又一次被背叛了,因为藏巴诺试图在暴风雨之夜偷走院里的财物。因为他的行径,住所一下子变得俗气,没有办法再住下去。这就是为什么第二天她拒绝了她的保护者——修女的好意,决定和藏巴诺一起离开——这,就是她的命运。这种丝毫没有反抗的行为是彻底的宿命主义。当她哭着走到车上的时候,我们不知道那是因为内心的痛苦还是对她所背负的十字架的服从。
现在轮到马戏团了。它代表了一个快乐的地方,好像一个围绕着主教——吉拉法(Giraffa)先生而形成的家。我们知道马戏团对于费里尼来说是个梦想之地。似乎杰尔索米娅在那里是幸?的,因为她总算能在罗马的郊区稍作停留,和疯子一起玩耍、帮助别人、真正地存在一回。她甚至还开始学习去抽象地了解地上最小的石子的用途和她自己所在位置能发挥的作用。
但马戏团也是一个不能让人定居的地方,因为藏巴诺和疯子打了起来,就要进监狱了,吉拉法先生要把他们两个都赶走,只有杰尔索米娅能留下来。但她宁愿重新上路,和旅行车一起等待藏巴诺出狱的那一天。
杰尔索米娅最后的家是片尾洗衣妇唱歌的地方,洗衣妇唱的正是杰尔索米娅的歌。藏巴诺停了下来,询问是谁教给她这首歌的。“是杰尔索米娅”,她说。她的父亲发现杰尔索米娅时,她正在海滩上(回归母亲)几乎因为痛苦而疯狂,浑身发烫,他们把她捡回了家。而这又是一个让人无法倾注进去的家,因为杰尔索米娅的疯狂,甚至因为她的死亡。不让我们在这个家里见到杰尔索米娅,而是通过一个中间人来讲述她的停留,这就是费里尼的天才之处。
杰尔索米娅的旅程是一条通向死亡的十字架之路,路上没有平静的可能。那些短暂的停留就像耶稣的暂时停驻,站起身来为的是再次跌倒。因此,我们并不奇怪这些所有可能的地方原来都不能居住,而其他的地方像街道、空地、小城广场、咖啡馆和大路也是一样。影片的结局是充满象征意味的:藏巴诺(丢了旅行车)加入的最后一个马戏团在海边建起场地,有一个可以荡向开阔天空(场地没有篷顶)的高秋千,它竟奇怪地像各各他(Golgotha) 的大十字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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