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情神话》里的地下房屋 2

费德里柯·费里尼 作者:让-马克斯•梅让 2007-07-04 09:21

  《爱情神话》可以说是“费里尼之路”上的十字路口,因为他一方面准备了《罗马》、《卡萨诺瓦》这样的电影,另一方面这些电影表现出来的形式又介于戏剧和马戏表演之间。《爱情神话》让人感觉到生活不过是一场戏而已。观众永远不会进入剧情,还有一些配角演员就在片中望着我们,给这种距离感再补上一笔,仿佛就是要避免我们把电影的表现和自己的感受混为一体。如果说可能有成千上万的人在看《大路》或《骗子》的时候流下了眼泪,那么没有一个人会为《爱情神话》和它之后的影片这么做。漫画家接过了某种道德家的接力棒。当然,早期的电影里亦存在着漫画讽刺(特别是《白酋长》和《杂技之光》),但那涉及的主要是导演的观察感而不是一项任务。直到《爱情神话》,费里尼才成功地把这世界上所有的戏剧艺术结合在了一起:意大利的即兴喜剧、日本能乐、印象派电影、舞蹈、滑稽剧等等(当然还有音乐,有尼诺•罗塔和其他国际音乐家的帮助)。所有这些艺术形式完美地互相配合,造就了一部独一无二的、我们无法评价的作品:《费里尼—爱情神话》,这已被提出的商标在今后将变得自成一体,乃至更甚。

  摄像机的镜头总是在表演之外:例如,韦尔纳希奥(Vernacchio)家里的那场戏像是在拍摄资料片一样,而特里马尔基荣的宴会片段则用了轻微的仰拍镜头,好像要突出其戏剧性。摄像机经常静止不动,镜头有时会从一个演员的动作飞快地闪到另一个的动作。

  在人物的层次上,仔细想想,只有昂科尔普是费里尼式的人物,而他却有点儿特立独行,因为他寻找着理想的住处,而每次又都被人赶出来(妓院、洞穴、小船……), 他动身去神秘小岛的行为也只不过是费里尼影片中男性人物流浪的延续。他随风飘荡,随着生命之气流辗转他方。而且,他最深的爱也没有指向女人,而是给了一个对他不忠、让他和阿希尔特争夺的少年——吉东。持续的背叛让他一直痛苦。在昂科尔普身上,我们仿佛看到了《八又二分之一》或《甜蜜生活》里的妻子。大概这种专一的爱吸引了费里尼,他把男人放置在了女人的位置上。这种翻转之中有某些和阴阳同体以及镜像有关的东西。而且仿佛也很自然的,只有昂科尔普是真正的同性恋,阿希尔特和吉东则不是。只有他一个人喜欢“小兄弟”,这可能也是造成他性格软弱的原因之一。而唯一一个让他重新拥有男性力量的人似乎是个女人,一个非洲或穆斯林宗教的圣母,代表了丰饶的女神。

  至于电影,它从一面赭色而光裸的墙壁开始,又以一面画了壁画的废墟结束。在此之间,生命如同囚徒一样在历史的这两面墙之间流逝,最后面容刻在了石头上,不向世人倾诉他们的秘密。然而真的有秘密吗?难道那不是一个我们刚刚听取的考古学家的叙述?因为为了考察,必须要在石头和墙壁上寻找线索。我们发现的那些面孔、艺术和容器,不就是在对我们讲述着一个永远逝去、也因此让我们觉得陌生的时代吗?

  四种元素以它们的力量让这部电影进入了它的时代背景,即尽管在衰落中,还有着很多神话情感的古罗马。可以说每一个细节(史前巨柱、迷宫巴什拉认为迷宫原型影响了夜间之梦, 而且迷宫是来源于孩子的恐惧。《大地与休憩之梦》,巴黎:José Corti出版社,1956, 第217页。、洞穴、沙漠,直到宴会上的食物)都是精心挑选以便完成这神秘的入教仪式:各种声音、语言(拉丁语、德语、阿拉伯语、古希腊语)、神秘的动作,还有女人深奥的面孔和眼睛(真正的镜子),这些都让我们看到了对这个已经逝去的世界部分而又完美的诠释。一个独特的世界、一次在大地腹中的旅行。可能涉及诺瓦利斯(Novalis)情结,“大地是母亲的怀抱,对于孩子的无意识来说,它像腹部一样温暖”。加斯东•巴什拉:《火的精神分析》,巴黎:Gallimard出版社,《思想合集》,1964,第71页。

  最终,遥远的古代让《爱情神话》仍不失为是对佩托恩作品的一次忠实的改写,即使费里尼时不时地在其中划过他自己的幻想。银幕上不是火星人,而是那些离我们既遥远又亲切的古罗马人,这可能是因为电影尊重了当时的头饰、装扮和社会风俗。无论如何,“罗马性”深深地扎根在费里尼的身上,不论它是古老的还是现代的。可以感觉得到,导演以一种无法言说而又发自肺腑的方式深深地扎根在自己的土地上,并且依恋着它,而诱人之处就在于罗马的社会、历史根基与幻想之间的糅合。因此,《爱情神话》的意义是多层次的:审美的、历史的和幻想的。这在某种程度上和荣格与巴什拉的观点一致,即历史的根浸透了我们的集体无意识,而《爱情神话》在日本获得的成功更为瞩目,它能走得更远就是因为它呼唤的是全世界的原型。

  至于电影的道德意义,也需要我们去考虑。《爱情神话》是对人们认可的艺术之颓废的思考,它?我们这个现代社会亦不可回避地对应,乃至25年过去了,它仍然得到了现实的证实。 我们知道是佩托恩选择了诗人厄莫尔普,而费里尼也保留了这个名字,就像他对大多数人名的保留一样。但如果说厄莫尔普与古希腊的传统神话有关的话,那佩托恩这样做一定是有其用意的,这也就间接地反映到了费里尼的电影里。厄莫尔普是古希腊负责建立并继续厄琉西斯神秘(土地)仪式的传奇人物。这种仪式略有崇拜俄尔甫斯(Orphisme)神秘教的意思。就像厄莫尔普说的那样,希腊人——“这些疯子”受到了双重的嘲笑。一方面,在特里马尔基荣的宴会上,没有人认真地听荷马诗人的朗诵;另一方面,变成了蹩脚诗人的厄莫尔普的名字也让我们嘲笑希腊的传统。厄莫尔普在古代史中是色雷斯的游吟诗人,厄琉西斯神秘仪式的创建者,色列斯和巴克斯的第一位传道士,他的后代也都是厄琉西斯和色列斯的教士。

  在《电影城》一书里,费里尼讲述了他在改编《爱情神话》时遇到的所有困难。他表现得就像一个面对作品不知该如何下手的人,而这完全可以理解。《爱情神话》是一部费里尼在其中表现得既平静又绝望的电影。他不再需要根据他的时代来辩解自己的作品,他终于有一次感觉到比从前自由,而且,他关于同性恋的态度也不是有所保留、否定的,这也应该说是佩托恩的作品本身所允许的。自由的世风(颓废、堕落?)——这部电影是1969年的一面镜子,众所周知,当时正是一个“色情的年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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