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许我所表述的并不是现实”(《面对面》)

英格玛•伯格曼 作者:约瑟夫•马蒂 2007-07-04 10:22

  在伯格曼的作品中,关键在于停止重复。它甚至是伯格曼的人类学展开的轴心,其最后一部电影《排演之后》的题目就体现了这一点。

  在法语中,“排演”和“重复”用的是同一个单词。——译注它是我们之前所谈论的一切的十字路口,因此具有好几个美学和戏剧的层面。

  这是危机和暴力的时刻,同样也是混杂着烦恼的清晰的时刻。由于变得不可能,情境必须改变,但是它将走向何方呢?主人公在他的镜子(物或人)中遇到了对手,镜子变得让人无法忍受。他发现自己从未说过、爱过,追寻的也不过是梦幻,还一直把自我当做他者,并且责怪其他人不能按他想要的样子存在。这是考验的时刻:穿越表象的死亡。他打碎了镜子,摧毁监狱的铁窗,他开始在身体里面说话,道出新的东西,因为尽管还有一些情境没有变化,可一切已经不一样了。因为心灵的更新,一切都更新了。他向欲望敞开自我,从死亡走向全能的想象,从而抵达现实的彼岸。这绝对不同于他所表现的现实,因为在镜子之外新的爱诞生了。

  在伯格曼那里,死亡通常是想象的死亡,同时也是暴力的死亡,因为只有它们才有力量打碎镜子。如果忽视这一点,就会把他的电影贬损为非人性的、卑劣的和病态的。其作品所展现的痛苦既是被囚禁的痛苦,也是自由的痛苦。边界是如此模糊,表象是如此接近,而想象却使之更加混乱。爱情束缚给人的第一印象往往会让孩子认为这是暴力场景,又或者,痛苦而血腥的分娩场面会被认为是可怕的终结。神圣中同样也有暴力和终结。由于杂耍者伯格曼游戏着他的双重面目,他拒绝把令我们吃惊和让我们成长的东西分离开来。但是,这种美学瞒不过懂得聆听诗歌的人。它使镜头抚摸过的那些脸庞在某一刻被照亮而爆发:突然的沉默或静止,出乎意料的休息,沉浸在泪水中的微笑,它诉说着和平、话语和爱情的诞生。随着“重复”的停止,“第一次”真正产生了,改变了面貌的身体肯定了自我的真实。

  无数次未遂的自杀并不是懦弱的惨败,表象的死亡是为了生命的继续。《小丑的夜晚》中的阿尔贝,以及《夏夜的微笑》都是最好的例子。

  破裂的历史展开,使主体产生欲望,哪怕他年事已高,就像《野草莓》中的博格教授,或是《排演之后》中的弗格勒导演;他被谋杀、被反抗,就像《夏日插曲》中的舞者、《生命的门槛》中怀孕的女青年、《走向快乐》中的音乐家、《处女泉》

  中的大师托雷、《秋天奏鸣曲》中的夏娃;他被侮辱,如《小丑的夜晚》中所体现的;他表面上自由且满足,如《面对面》、《接触》、《婚姻场景》中的女人们。

  接受自身、他人、世界,甚至上帝——通常与想象和希望的相异——是伯格曼作品中散发出来的最伟大的智慧。与兰波一起发现“我即他人”——一个与想象的自我相异的他人,与他的妥协是美好的,而这个“我”则能以第一人称连接代词对历史的时态进行变位。

  伯格曼结束了维克多•修斯卓姆阴郁的歌颂,他引用斯特林堡借助另一种方式进行表达的《大路》(La Grandroute)。“祝福我吧,主啊,祝福你的人类/他们在痛苦,因为是你赋予了他们生命!/而我,首先,是受苦最重的人,/是在痛苦中挣扎得最凶的人——因我无法成为我希望成为的那个人。”《英格玛•伯格曼评传》,第57页。他还对朋友们坦言:“我发现在这个世界上还有比我自己更有意思的事。于是我不再指责上帝和世界,不再对现实就是如此感到愤怒,同时,我也不再把自己置于被告席或控告席上。我更珍爱生活,我想同时我也更好地了解了生活。”《伯格曼眼中的电影》,第350页。在谈到《激情》中的夏娃时,他直切问题的关键:“无法接受自己和周边的世界是很危险的——这是最可怕的危险之一。我认为,为了实现某样东西,无论它是什么,首先必须接受自己。”同上书,第319页。

  他正是这样在《秋天奏鸣曲》中对维克多说的:“当我们知道如何带着梦想和希望行动时,我们就是成人了。”在《面对面》中托马斯有着独特的表白:“我希望能有某个人或某种东西能深深地打动我,使我变得真实。我不断对自己重复——为了有一天我能真实地存在。……真实地存在,对我来说,就是真正的快乐,它使痛苦有权痛苦。真实,也许完全不是我所表述的这样,也许很简单,也许它并不存在——并不像欲望一样存在。”《面对面》,巴黎:伽利马尔出版社,1976年,第119—120页。正是这种从未完全实现过的欲望,支撑着伯格曼的主人公们总是在运动,总是在路上:从呼到吸,从诞生到再生。

  这种欲望也是爱情和信念的形式之一。它相信镜中如此美丽的形象——只不过是想象之物——只是因生动而更美丽的现实的倒影,它相信在歪曲变形中能诞生新的容貌。它已经在脸庞黑暗的反面爱上了?崭新且永恒的面貌,也许它离《圣经》中上帝的足迹已不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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