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a Nuit des forains / Gycklarnas afton,1953)

　　1900年将至，在瑞士的一天清晨，一个马戏团正行进在路上。老板阿尔贝（Albert）醒来后坐到马车夫身旁与他聊天，马车夫向他讲述了弗罗斯特（Frost）曾受到过的侮辱。那是在海边，弗罗斯特的妻子阿尔玛（Alma）在一群轻佻的士兵面前在海中裸浴，弗罗斯特穿着小丑的服装前去寻找妻子，把她拥入自己的怀中。马戏团将要前往的就是这个海滨城市，在这里，阿尔贝将再次见到三年前被他抛弃的妻子阿格达（Agda）和孩子们。马戏团在雨中支起帐篷，他们悲惨、卑下、饥饿、消沉。为了给滑稽表演增色以招徕观众，阿尔贝在他年轻的情人、女演员安妮（Anne）的陪伴下，去城里的喜剧演员那里借演出服，尽管受到了羞辱，他们还是借到了衣服。安妮在奢侈品、香水、镜子和年轻的弗朗斯（Frans）闪电般的求爱面前折服了。由于警察的干预，马戏团的游行失败了。下午，阿尔贝去见阿格达，他希望能重新和她在一起生活，她拒绝了。与此同时，嫉妒的安妮和弗朗斯在一起了，她想过更加舒适的生活。在房间里，爱情游戏和性交易在进行。屈服于漂亮的首饰，安妮不情愿地委身于他。阿格达给阿尔贝钉扣子的同时，安妮脱下了她的衣服……在大街上，阿尔贝看见安妮从一家珠宝店走出来，她已经知道那些首饰不过是些赝品。然后他们争吵起来，安妮承认了一切。表演将在当晚上演。弗朗斯在剧场里挑衅安妮，并咒骂把首饰还给他的阿尔贝，两个男人在剧场里打了起来，灵巧的阿尔贝杀死了笨拙的弗朗斯。出于羞耻，他试图自杀，却杀死了阿尔玛的狗熊，并打算离开。不久，夜晚到来。天际线上，车队继续前进着。弗罗斯特向阿尔贝讲述了自己下午做的一个梦：阿尔玛让他在她的胸口上休息；他变成了一个胎儿，就像是一粒种子，然后消失了。这时，阿尔玛把他叫进马车里。然后安妮微笑着靠近阿尔贝，与他并肩前行。曙光照亮了天空。

　　如同被巨大的噪音所覆盖的盲目的噩梦，影片把小丑的耻辱处理成某种超现实主义的痉挛。伴随着不顺畅的叙述，最初的痛苦以影像的形式在影片中回响。但是，无论是那对注定要漂泊流浪的恋人的失望，还是20世纪初社会对马戏人的轻视，都未能表达出影片的复杂性。这部差点取名为“木屑与假货”（La Sciure et le clinquant）的电影还包含着其他的东西。

　　影片的开头和结尾都有一架手摇风琴传送着它那单调的旋律，它使电影染上了一层古老悲歌的色彩，讲述着阿尔贝和他的马戏团所经历的悲惨故事……它是对一首街头小曲的模仿。此外，电影的结构就像是马戏团的一整套节目，伯格曼在梦幻的光线下在其中插入了一出由小丑表演的新的幕间短剧，前去寻找妻子的弗罗斯特在陌生、悲哀的混乱中制止了下流的笑声。影片一开始，伯格曼就引入了一个寓言：从苏醒到入睡，一天，作为一生的浓缩，是一出悲喜剧，直到停止在镜中的死亡。

　　因为流淌着汗水和感受着困苦的穷人总得不断地行走在路途中，在朝圣的旅途中，他们通过极为荒诞的镜子游戏经历着变化。逃离的梦想破碎了，他们清醒过来，要面对可怕的考验。“为什么我过去总要追究真相呢？”阿尔贝对此极为遗憾。但是真相只会扼杀谎言和撕破面具，肉身在真相中获得新生。于是，阿尔贝仅仅是为了打破他在镜中的影像而没有自杀，真相令人震惊地诞生了，死去的不是阿尔贝，而是令他窒息的影像。成为替罪羊的狗熊，也是他活生生的影像，是无法让人承受的复制品，通过这样的自我解放，他倾泻了内心中抑制多年的苦涩的泪水，释放出坦诚的笑容。哪怕是在夜里，他也要重新走上旅途。安妮的微笑，哈里特•安德森永远最美的笑容，是对旅途平安的承诺。

　　电影开始时，马戏团旅途中要经过一条小河，首先是马车在水中的倒影，紧接着镜头中才出现真正的马车。同样的，弗罗斯特遭到羞辱的场面以及白天发生的许多痛苦事件都是反转的图像，是在阿尔贝心中的反射……直到镜子被打破，摄影机的运动才从倒影转至现实。从那以后，不再有反转歪曲的复制品。阿尔贝知道了关于自己、安妮和其他人的真相。他在安妮的身旁重新上路。这对恋人表面上不合，实际却并非如此。洗尽凡尘，他们真实的生活在新到来的一天中闪耀。这绝非伪造和虚构，而是巩固和发展，伯格曼再无须赘言，他没有讲述后来的故事。危机已经过去……它虽远非衰落的谷底，却是对整个成人生活的根本考验。

　　阿多•基鲁(Ado Kyrou)在《正片》（Positif）中敏锐地嗅出了这一气息：“他们向生活敞开怀抱，陶醉地呼吸，决不屈服。在绝望的黑色中，天空流动着丰富的色彩。”《声音、疯狂与哈里特》（Le bruit, la fureur et Harriet），《正片》, 第27期，1958年2月，第38—41页。这部在他人看来封闭而阴暗的作品，为现实中的?望提供了重要的钥匙，即清晰和勇敢。影像和梦想的死亡是欲望和自由诞生的基础。正如弗罗斯特的梦一样，在出生之前重新融入水中的虚假幸福是自杀性的，七年前的羞辱并没有使这幸福诞生。阿尔贝则通过其他方式经历着生活对自己的考验，只有当脸面丢尽，他才能取下面具，找回自己的心灵，安妮也是如此。想象的展现如同一种净化，其暴力和粗鲁也粉碎了观众的美梦，小丑宣告：“演出”现在结束。他并没有体察到这句话的深意：生活的马戏和电影已经完结。接下来的不再是再现，而是进入现实：影像在镜中爆炸，在微笑中重新出发。阿尔贝沉沦的故事并不是对弗罗斯特经历的重复，伯格曼让两者并行，以凸显它们的区别。影片中首先展示的弗罗斯特的堕落，只不过是在电影、戏剧和马戏团的镜子中的反射而已。在阿尔贝的影像死亡之后，情形则完全不一样了。伯格曼在表象的相似中使得带着新生的差异产生，这差异如微笑与晨曦般脆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