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草莓》 1

英格玛•伯格曼 作者:约瑟夫•马蒂 2007-07-04 10:31

  (Les Fraises sauvages ou La Fin du voyage / Smultronstllet,1957)

  一个男人在办公室里写着什么,画面伴随着他的内心独白:“我叫做伊萨克•博格(Isak Borg),今年七十八岁。明天是我通过博士论文答辩的五十周年纪念日,人们将在伦德(Lund)教堂里为我庆祝。”片头字幕。接下来,“6月1日的凌晨,我做了一个奇怪的梦,给我留下了深刻印象……”在荒凉的街头,钟表没有指针,博格博士遇见了死神。一个没有脸的男人被掏空了身体,倒在地上。脱缰的马拉着一辆没有人驾驶的灵车,一副棺材从车上掉了下来,棺材中伸出一只手一把抓住了他;当他看到棺材中尸体的脸时,发现那竟然是自己。在与自身的死亡恐怖相遇的一瞬,他惊醒了。

  在儿媳玛丽安娜(Marianne)的陪伴下,他坐上汽车出发了。玛丽安娜此时正与丈夫埃瓦尔德(Evald)暂时分居。旅途中的见闻与博格博士的内心评价、对过去的回忆以及半睡半醒之间所做的梦交织在一起,因此这可以说是一次内心之旅。

  在儿时的老屋旁的短暂停留中,他找到了种植野草莓的角落,他又回到了过去,见到了表妹莎拉(Sara)——当时是他的秘密未婚妻,其兄西格弗里德(Sigfrid)也正在追求她。在耀眼的明亮和世纪末的气氛中,他参加了一个家庭节日。一个名叫莎拉且与表妹莎拉酷似的年轻女孩把他从梦中唤醒,她和两个伙伴安德斯(Anders)和维克多(Viktor)一块儿在路旁拦下博士的车,想搭乘一段,上车后,他们一见如故。一对夫妇阿尔曼(Alman)和贝里特(Berit)在吵架,导致了一场事故,这使博士想起了自己婚姻中的冲突。一个汽车库工人和他的妻子前来感谢他过去在乡间行医时所做的善事。他面朝着大海,与正在争论上帝是否存在的年轻人一块儿吃饭;他用一首关于爱的圣歌回答了他们的提问。拜访年老的母亲,她的心和身体都已冰凉,母亲拿出了发黄的照片、旧玩具以及父亲那没有指针的金表……车外风雨交加,他在车内沉沉睡去,开始做梦。年轻的表妹递给他一面镜子,说他已经老了,而她真正爱的是他的哥哥西格弗里德;他参加了一次考试,遭遇惨痛的失败;在一个花园中,他遇到了欺骗和嘲笑自己的妻子。醒来后,玛丽安娜向他讲述了自己和丈夫的不和。在车内,她的身旁不再是博格博士,而是丈夫埃瓦尔德,他不想要孩子,因为当初他自己的降生,在地狱般的家中就是不受欢迎的。玛丽安娜和公公变得越来越亲近,她决定把孩子生下来。三个年轻人把代表幸福的花朵和祝福献给老教授。

  到达伦德后,三个年轻人见到了教授的妻子阿格达(Agda)和儿子埃瓦尔德。游行之后,教堂中举行了正式仪式。教授在人群中发现了年轻人的微笑。晚上,他在感动中请求阿格达原谅他的坏脾气。窗外,莎拉、安德斯和维克多为他们奏起小夜曲,友爱地祝福他们。教授把儿子叫到床边,试图劝服他们夫妻和好,并借给他一笔钱。夫妇们一起去参加舞会,玛丽安娜向幸福的伊萨克表达了情意。临睡前,他再次看到自己的童年,表妹莎拉领着他走向朝他示意的父母。他被深深地感动了,平和与幸福的微笑照亮了他的脸庞。

  正值不惑之年的伯格曼在《第七封印》的高峰后,又攀上了另一座高峰。他对写作和导演的技巧进行革新,并巧妙地将其融汇到瑞典传统之中,表达了对伟大的电影人和戏剧人维克多•修斯卓姆的敬意。伯格曼让他来饰演与其同年的博格博士,修斯卓姆对这个角色的表现力度令人震惊:这是修斯卓姆生平饰演的最后一个角色,或许也是最美的一个角色。不仅如此,关于棺材的那个梦引用自修斯卓姆在1920年拍摄并出演的《灵幻马车》和《破碎的手表》两部影片。早在《走向快乐》一片中,伯格曼就邀请了这位在自己电影事业之初就给予了大量帮助的恩师出演那位年老的乐队指挥。

  博格博士在影片末尾自言自语道:“在仪式中,回想这非同寻常的一天中所发生的事情让我突然大吃一惊,那时我就决定要试着重构并记录下我所经历的一切。”影片正是以第一人称用影像展现记叙的。这是伯格曼所记录的视觉日记,电影中混杂着从内心生活到最平庸的外界中的所有细微变化。影像既是对这一天,也是对其一生的重新阅读,是在与死亡面对面中贯穿整个生命的重新阅读。伯格曼出色地倾覆了可怕的景象,在梦幻中使送葬的车队失去了控制。

  五十周年纪念,五十年职业生涯的纪念,通常是一个回忆往昔的时刻,而虚伪的赞美却似乎带着悼词的语气,伯格曼所展现的仪式正沉浸在这种一流葬礼的气氛中。影片一开始就预告了庆典将要举行,但是,博格博士却在这个获得社会和学术方面双重荣誉的晚上游离在梦乡之中。作为序幕的邀请,把他的夜晚和死亡转变成通往光明的道路,如同被授予骑士称号前夜的祝祷仪式,梦使他准备好了以另一种方式受封。诚然,他在其中看到了自己的死亡,而大多数评论家都认为他预感到了自己的死亡。但事实上,他看到自己的棺材从灵车上掉出来,看到死者的手为了紧紧抓住生命又动了起来。这只手究竟是像很多人认为的那样,要把他带到坟墓里去,还是恳求他把它从过早封闭的棺材中拉出来呢?灵车发生了事故,正是它使得自己免于被埋葬,在博士身上有一股生命的力量力图去阻止还不到时候的葬礼,脸和睁开的双眼试图从打开了盖子的棺材中逃出来。该镜头之后,紧跟着同一张脸,在床上醒来;尽管身负重压,却仍旧充满活力地站起身来。这是年老博格的苏醒,正如《第七封印》中杂耍艺人和骑士的苏醒,以及《小丑的夜晚》中阿尔贝的苏醒。影片接下来的部分勾勒出对“起身”的暗喻,对此博格博士早有预感,他对玛丽安娜说:“我觉得当我醒来时,我想对自己说一件自己拒绝接受的事情,那就是,我是个死人……尽管我还活着。”

  无论他有多博学,他的知识百无一用。带着苏醒时的爱,他承认道:“还不如说是白痴纪念五十周年呢!”把生与死混合起来,把一个活人当做死尸,这就是他在考试的那场噩梦中所犯下的错误,混淆毒害了他自己及其亲人的生活——他是一个活死人。他忘了原谅,并且首先忘了要原谅自己;作为罪魁祸首,他注定要孤独。以梦的形式所经历的考验必然带来这些后果,而这样的考验也使他苏醒。

  在第一场噩梦的沉寂中,到处都是没有指针的钟表,心脏跳动的声音被放大了,成为内心钟表的滴答声。心脏作为生命的器官和爱情的标志一下一下地给时间打着节拍,而时间只有在爱的力量的搏动中才有意义。伊萨克•博格所遭遇的死亡不仅仅是心脏停止跳动,也是一颗不懂得爱的心的死亡,这颗心在他的哥哥抢走了他心爱的女人之后就再也无法打破寒冰。“长时间研究剧本之后,我意识到一个令人好奇且出乎意料的细节,要知道伊萨克•博格的姓名缩写字母和我的恰好相同。之前我甚至从未想到过这一点。我当初选择伊萨克•博格这个名字是因为我觉得这个人冷若冰霜——isig一词在瑞典语中的意思是‘冰冷的’。”参见《伯格曼眼中的电影》, 第170页。旅行使他摆脱了犬儒主义,摆脱了怀旧情绪,这种怀旧让他像死人一样活着;旅行孕育了一个新生命,他学会了通过聆听与他人建立联系,变得温柔而大度。年轻人和汽车库工人都很快在他身上发现了这些优点。

  这个新生命的诞生恰好与玛丽安娜将要生育的新生命形成对照。她唤醒了老人身上已逝的生命,同时又从他身上汲取了力量。伊萨克在拥抱了与其达成和解的孩子们后,才在梦中看见变回孩子的自己走向父母。“我们离开了自己的父母,然后又回到他们那里。突然我们理解了他们,发现他们也是人,这时,我们就成年了。”《英格玛•伯格曼评传》,第179页。伯格曼评论道。博格博士和他的儿媳共同的内心旅程是一次诞生或者说是重生之旅,在梦中,伊萨克在灌木丛里俯身探向空摇篮的一幕正是一个感人的例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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