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化分层与西式学堂的引进(四)

晚清学堂学生与社会变迁 作者:桑兵 2007-04-18 04:44

西学东渐与走向世界,是体现近代中西文化关系的双向互动过程。外来文化在沿海地区下层社会激起波澜,进一步改变了安土重迁的习惯取向,激发人们走出国门的欲望。由固定人口转变为流动人口,本来就是城乡贫民应付天灾人祸的习惯性调节方式。清代人口膨胀,土地资源日趋紧张,加上清中叶后战乱频仍,社会动荡,出海谋生者早已络绎不绝。随着西方殖民者的东进扩张,中国海外移民的走向逐渐由南洋伸展到欧美。从1785—1841年,当清政府及士绅阶层连美国的方位还茫然无知时,已有至少24位中国人到过或定居于新大陆,其中一位来自广州的王姓学生还进入了康威尔城的国外布道学校。到欧洲的人也日见增多,上述24位赴美华人中,有一些就是由欧洲辗转而至。他们主要是沿海地区的贫民,也有少数仕途困厄的失意士绅和商人。1866年,清政府首次派员游历欧洲,标志着官方向西方学习从睁开眼睛跃上举步出门的新阶段。但出访者一路上不仅在西贡、新加坡等地看到数以万计的华人,而且在巴黎遇见“已侨寓十数年”、“又解英法言”张德彝: 《航海述奇》(湖南人民出版社,1981年),第50—51页。的宁波商人。令人奇怪的是,李善兰为斌椿《乘槎笔记》所作之序竟说:“所历十余国,皆开辟以来,中国之人从未有至者。”这位中国当时首屈一指的科学大师也不能免于文化偏见,对书中所载事实视而不见。当1868年清政府的第一个外交使团由外国人率领出访欧美时,同船赴美的广东“游民”竟有800余人,在旧金山定居者已达数万之众。志刚: 《初使泰西记》(湖南人民出版社,1981年),第16页。这些名不见经传的平民百姓,才真正是近代中国走向世界的先锋前驱。他们虽然很少著书立说,流传于世,产生广泛的社会影响,却依然在中西文化交流史上留下不可磨灭的印记。
首先,他们的行为经历对亲朋邻里发生直观感应,潜移默化地使之产生到泰西谋生的欲望追求。在一定条件下,其影响还作用于士绅阶层。如18—19世纪之交“遍历海中诸国”《海录•序》。的谢清高,当其经历见闻引起乡人杨炳南的注意时,就被录之成册,成为士绅认识世界的重要印证与补充,影响的时空范围大大扩展。
其次,他们把中国的工艺器物、风俗人情带往西方,引起异国人对东方文化的关注和交往需求。1868年张德彝等人到旧金山时,只见当地唐人街“所有闾巷市廛、庙宇会馆、酒肆戏园,皆系华人布置,井井有条”,“远望之讶为羊城也”。一些宁波、广东籍商人在欧美经营中国货,所获颇丰,还有浙江民间艺人在欧洲各国巡回表演杂技多年。
再次,当东西方正式接触时,他们可以充当媒介。据说鸦片战争以前,美国政府曾让一位住在纽约的华人担任信使,希望向清政府传递信息。清政府的外交使团路经或抵达各国时,当地华侨纷纷前来拜见,除热情款待外,还介绍所在国的时政大事及风土人情,甚至亲任导游,有助于初出国门的官方代表更好地认识世界。1868年的使团到美国华盛顿时,一位华籍传教士登门建议献策:“公等旋归,可将西国风俗政事之善者以劝华人之不善,不数年间,华人必效西国矣。”此人言谈虽带宗教色彩,却是中国人向祖国发出的效法西方、变政革新的恳切呼吁。同文馆出身的张德彝用顽固派谩骂母校的语言斥责其剪发易服,数典忘祖,“取小利而乱大义”,反对“取彼数百年之善政,以易我数千年之善政”张德彝: 《欧美环游记》(湖南人民出版社,1981年),第45—46、66页。,反倒显得道学气太浓。
最后,这些华侨中不少人学会了外文,有的还进入当地学校接受正规的西学教育。沿海地区也有人专程赴欧美学习语言文字。1872年曾国藩奏报选送幼童留美事宜时便提到:“前此闽粤宁波子弟,亦时有赴美学习者,但止图识粗浅洋文洋话,以便与洋人交易为衣食计。”曾国藩、李鸿章: 《奏选派幼童赴美肄业办理章程折》,《约章成案汇览》乙篇卷三十二上,第1—6页。语言是文化沟通的工具。1868年,张德彝在巴黎时曾与两位华侨和两位俄国人用法、拉丁、俄、英、汉等“华洋五国言语,互为翻译交谈”,这场中外联唱同时也是海内外中国官民、雅俗文化的合弦,成为学习西方进程中一段极具象征意义的插曲。此外,一些山西、四川籍落魄士人为欧洲汉学家担任记室,有的还参与翻译介绍中国古籍。如一位姓李的四川人,就曾为一“广览华书”的法国学者任记室,协助译出《离骚》、《原道》等书。《欧美环游记》,第156、216页。这些鲜为人知或视而不见的凡人小事,与士绅阶层开关20年后无人通晓洋文夷情,以及1867年前京师增设天文算学馆的惨败形成鲜明对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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