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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保罗·奥斯特   出版社:浙江文艺出版社  和讯读书
他听到有人在他身后走进房间的声音。奎恩从沙发上站起转过身去,以为看见的会是斯蒂尔曼太太,但却看见了一个年轻人,全身穿白,恍若一个淡金色头发的孩子。第一眼的印象极其诡异,奎恩恍然以为那是他自己死去的儿子。当时,这念头陡然闪现,又陡然消失。
彼得•斯蒂尔曼走进房间,在奎恩对面的红色天鹅绒沙发上坐下。他走向座位时一言不发,看到在场的奎恩也不搭理。他从一处挪到另一处的动作似乎须付出全部的注意力,好像不去想着他正在做的动作就会使自己的身子僵住了似的。奎恩还从未见过这般举止的人,而他马上意识到这就是电话里那个人。这具躯体的动作跟他的声音一样:机械而不规则地在快与慢之间转换着。僵硬而富有表现力,像是失去控制的运作,似乎不受意志掌控似的。在奎恩看来,斯蒂尔曼似乎长久不用自己的躯体了,所有的功能都得重新操练,因而身躯动作成了一种有意识的进程,每一个动作都变成一个个潜在动作的分解,这便失去了流畅性和主动性。看着他的动作,就像是看着断了线的牵线木偶。
彼得•斯蒂尔曼一身白色。白色的衬衫,领口那儿敞开着;白色的裤子、白色的鞋子和白色的袜子。这些衬着他苍白的皮肤、稀薄的淡亚麻色头发,使他整个像是透明人,似乎都能透过他脸上的皮肤看见蓝色的血管。那种蓝色就跟他那双眸子一样地蓝:一种似乎就要融入云天的蔚蓝色。面对这样一个人,奎恩什么话也说不出来。斯蒂尔曼的出现似乎就是沉默的请求。
斯蒂尔曼慢慢坐下来,最后才把注意力转向奎恩。他们两人眼睛接触时,奎恩突然觉得斯蒂尔曼已经消失不见了。他看着坐在对面的他,但同时却又觉得他不在那儿。在奎恩的感觉中,斯蒂尔曼兴许是个盲人。但其实不是,这是不可能的。这人正看着他,甚至在研究着他,那张脸上如果不是已经显露认出他的神色,他的凝视还会带有更多的含义,而绝对不是茫然无所视的眼神。奎恩不知该怎么办。他呆呆地坐在那儿,回看着斯蒂尔曼。过了很长的一刻。
“不会弄错的,请相信,”他终于开口说话了,“这没错。不是这样的。谢谢你。”他停顿片刻,“我是彼得•斯蒂尔曼。我得说这是出于我个人的意愿。是的。这不是我的真实姓名。不,当然不是。我自己的想法根本不是这样。可一点办法也没有。没有,对此一点办法也没有。不,不,不会再有什么办法了。
“你坐在这儿想:这个和我说话的是什么人呢?这些出自他嘴里的语词是什么意思呢?我将向你一一道来。要不我就不告诉你。是,还是不是。我的想法根本不应该是这样。我这样说是出于我自己的意愿。但我会尝试一下。是,还是不是。我想试着跟你说说,尽管我脑子里要弄清楚这事情很困难。谢谢。
“我的名字叫彼得•斯蒂尔曼。也许你听说过我,不过更大的可能是没听说过。没关系。这不是我的真实姓名。我的真实姓名我想不起来了。对不起。但这没什么关系。就是说,不必再提了。
“这就是所谓的说话。我相信这是个词语。当词语一从嘴里冒出来,它就飞进了空气中,只存活了一会儿,然后就没了。奇怪,是不是?对此我自己没什么意见。没有,还是没有。但你总归得需要一些词语。有一大堆词语,好几百万吧,我想。没准只有三个或是四个。请原谅。但我今天做得很好。比平时都要好得多。如果我能够把你需要的词语都给你,那将会是一个了不起的胜利。谢谢你。该向你作一百万次道谢。
“从前有一个母亲,还有一个父亲。我一个都记不得了。他们说:母亲死了。他们是谁我不能说。请原谅。但这是他们说的。
“那就没有母亲了。哈哈。现在这就是我的笑声,我肚子里冒出的一串莫名其妙的咒语。哈哈哈。大父亲说:这没什么关系。对我来说。这就是说,对他来说。大父亲的大肌肉,一个劲儿地鼓起来,鼓起来,鼓起来。现在没问题,请相信。
“我说的这些都是他们说的,因为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只是个可怜的彼得•斯蒂尔曼,是那个没有记忆的男孩。呜呜。愿意也好不愿意也好。就是一个傻子。请原谅。他们说,他们说。但可怜的小彼得•斯蒂尔曼说什么?什么也没有,什么也没有。再也不会说什么了。
“就是这样。黑暗,非常黑暗。黑得就像是非常的黑。他们说:这是那间屋子。好像我说起过。我是说那种黑暗。谢谢。
“黑暗,黑暗。他们说了九年。甚至没有一扇窗子。可怜的彼得•斯蒂尔曼。还有那种鼓起来鼓起来鼓起来的大肌肉。那一堆堆屎。那许许多多小鸡鸡的湖沼。晕了。请原谅。麻木了,光着身子。对不起。再也没有了。
“当时很黑暗。我告诉你。黑屋子有食物,是的,许多食物搁在安静的黑屋子里。他用手抓来吃。对不起。我是说那是彼得干的。还有,如果我是彼得,那就更好了。这就是说,那就更糟糕了。对不起。我是彼得•斯蒂尔曼。这不是我的真实姓名。谢谢。
“可怜的彼得•斯蒂尔曼,他是个小可怜儿。他自己的词儿只有很少的几个。而且当时他没有说什么话,当时没人说话。当时没有,没有,没有。不会再有了。
“请原谅我,奥斯特先生。我看得出我让你感到悲伤了。没问题,请相信。我的名字是彼得•斯蒂尔曼。这不是我的真实姓名。我的真实姓名是赛德赛德,英语“悲伤”一词(sad)的发音。——译注先生。你叫什么,奥斯特先生?没准你是真的赛德先生,我谁也不是。
“呜呜。对不起。这就是我的哭泣和哀号。呜呜,哭吧哭吧。彼得先生在那屋子里做了什么?没人说得出。有人什么也不说。至于我,我想彼得不能思想。他眨眼睛了吗?他喝什么了吗?他发出臭味了吗?哈哈哈。请原谅。有时候我真的很滑稽。
“咔啦咔啦,在下下此处原文beloo,是作者故意把below拼错,造成此人说话乱套的效果。后文中也有这样一些字样。——译注钻出碎屑。噼噼啪,噼噼啪,一塌糊涂。木木的声音,吵吵娘娘,嚼嚼妈妈。呀,呀,呀。对不起。这几个词只有我自己能懂。
“下回吧,下回吧,下回吧。他们这样说。这事儿太长了,没法在彼得的脑子里好好安顿下来。再也塞不进了。不,不,不。他们说有人发现了我。我不记得了。不,我不记得他们打开门光线照进来时发生的事了。不,不,不。关于这个我什么也不能说。再也不能说了。
“很长时间我一直戴着黑眼镜。我十二岁。或者是他们这么说的。我待在医院里。逐渐地逐渐地,他们教我成为彼得•斯蒂尔曼。他们说:你是彼得•斯蒂尔曼。谢谢,我说。是,是,是,谢谢你们,谢谢你们。我说。
“彼得是个娃娃。他们必须教他一切事情。怎么走路,你知道。怎么吃。怎么在马桶上放屁屁和拉屎屎。那不坏。有时候我还咬它一口,它们不会发出轰隆、轰隆、轰隆的声音。后来,我甚至都可以不用脱下衣服了。
“彼得是个好男孩。但很难教他怎么说话。他的嘴巴不大灵光。当然,他脑子里什么也没有。咩,咩,咩,他就会这么说。还有哒,哒,哒。还有哇,哇,哇。对不起。这样过了好多年又好多年。现在他们对彼得说:你这就可以走了,我们没什么可以给你的了。彼得•斯蒂尔曼,你是个人了,他们说。相信医生们的话是不错的。谢谢。非常感谢。
“我是彼得•斯蒂尔曼。这不是我的真实姓名。我的真实姓名是彼得•拉比特拉比特,原文Rabbit,英语:兔子。——译注。在冬天,我是怀特怀特(White),英语中有白色的意思。先生,到了夏天,我是格林格林(Green),英语中有绿色的意思。它和上文的怀特都是常见姓氏。——译注先生。你喜欢怎么想就怎么想吧。我说这些是出于我自己愿意。咔啦咔啦,在下下。这很精彩,不是吗?我一直都是像现在这样把词儿粘在一起。这不可能有什么用处。它们只是从我的嘴巴里出来了。它们是不能被翻译的。
“问吧问吧,没什么用的。但我会告诉你的。我不想叫你太悲伤,奥斯特先生。你有这样一张脸。你让我想起某种这样的脸,或是一张苦巴巴的脸——我不知道是哪一种。那么,你的眼睛看着我。就这样,就这样。我可看不见你的眼睛。这很好。谢谢。
“这就是我要告诉你的原因。没问题,请相信。你在嘀咕所有这一切的真实性。就是说,那个父亲。那可怕的父亲对他的小可怜儿彼得做了所有这些事情。别的你都确信无疑。他们把他带到暗处。把他锁在里面,把他留在那儿。哈哈哈。对不起。有时候我是很滑稽的。
“十三年,他们说。这也许是个很长的时间。可我对时间毫无知觉。每一天对我都是新的。我是在早上醒来时出生的,一天之内长大起来,晚上睡觉时我就死去了。这不是我的错。我今天做得很好。我比以前做得好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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