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版
       

6

作者:保罗·奥斯特   出版社:浙江文艺出版社  和讯读书
“父亲离开十三年了。他的名字也是彼得•斯蒂尔曼。很古怪,是吧?这两个人的名字是一样的?我不知道这是不是真实的名字。但我觉得他不是我。我们两个都是彼得•斯蒂尔曼。但彼得•斯蒂尔曼不是我真实的姓名。所以也许我不是彼得•斯蒂尔曼。所以也许我根本不是彼得•斯蒂尔曼。
“十三年,我说。或者是他们说的。这没什么区别。我不知道时间的。但他们是这样告诉我的。明天是十三年终结的日子。这挺糟糕。尽管他们说这不糟糕。我不该记得这事儿。可我不时地就会想起来,不管我怎么说。
“他会来的。这就是说,这个父亲会来。而且他想要杀了我。谢谢。但我不想这样。不,不。再也不这么想了。彼得现在活着。是的。所有这些并没有在他脑子里,但他仍然活着。而且这就有意思了,是不是?肯定是的。哈哈哈。
“我现在基本上是个诗人。每天我坐在房间里写一首诗。我自己凑了所有的词句,就像我住在黑屋子里那样。我开始想起那些事了,这是为了假装我又回到了黑屋子里。我是唯一懂得那些词语的人。他们没法翻译出来。这些诗让我声名大噪。干得好。呀,呀,呀。多美的诗歌。美得全世界都为之哭泣。
“过后我也许会改行做点别的。在成为一个诗人之后。迟早我会捣鼓出一些词语来的,你看吧。每个人的脑子里都有那么多的词儿。那么当时我是在哪儿呢?我想我以后会愿意当一个消防队员。然后再去做个医生。这没什么区别。最后我想做一个走钢丝的人。当我老了以后,而且最后学会了怎么像别人那样走路,那时我会在钢丝上跳舞,人们会大吃一惊,甚至小孩子都会大吃一惊。这就是我喜欢做的事儿。在钢丝上跳舞直到死去。
“但不管怎么说,这也没什么区别。对我来说。就像你看见的,我是一个富有的人。我不需要担忧什么。不,不。不是这么回事。这是肯定的。父亲是富有的,而小彼得在被锁进黑屋子后得到了他所有的钱。哈哈哈。请原谅我的笑声。有时候我是很滑稽的。
“我是最后一个斯蒂尔曼。那是一个大家族,或者就像他们说的。在波士顿老城,你也许能听说些什么。我是最后一个斯蒂尔曼。再没有别的了。我是所有斯蒂尔曼的终结,最后的传人。这就更好了,我想。现在所有的斯蒂尔曼都终结了,这没什么遗憾的。每个人都要死的,这没什么不好。
“父亲也许并不真是个坏人。至少我现在可以这么说。他有一颗大脑袋。大得就像很大一样,那就是说得在这儿占好大一块地方。那么多的想法在他那么大的脑袋里。但可怜的彼得,难道他不是吗?而且实在是陷入了可怕的困境。彼得他既看不见什么又不能说话,他不能想事儿也不能做事儿。彼得他不能。不,什么都不能。
“我对那些事儿一概不知。我也不能理解。我妻子是那个向我通风报信的人。她说我知道这些很重要,尽管我不理解。但即便这样我也不理解。为了能够了解,你必须要理解。难道不是这样吗?但我什么都不知道。我的真实姓名不是彼得•斯蒂尔曼。而且也许我不是。我的真实名字是彼得•乌有先生。谢谢。那么你是怎么想的呢?
“所以,我得告诉你关于我父亲的事情。这是个挺有趣的故事,尽管我不理解。我能够把这事儿告诉你是因为我知道这些词句。这是有点意思的,是不是?琢磨着这些词,我是说,有时候我真是太为自己感到骄傲了!请原谅。这是我妻子说的。她说父亲在谈论上帝。这对我来说是一个好玩的词。当你把这词倒过来念时,那就是狗了。英语狗是dog,上帝是God。——译注而狗是太不像上帝了,是不是?汪,汪。哇,哇。这是狗的话。我觉得这些话是美丽的。太漂亮也太真实了就像是我造出来的词句。
“管那些干吗。我说我的。父亲在扯上帝。如果上帝有自己的语言他想要弄明白。别问我这是什么意思。我只是告诉你我知道那些词儿。父亲觉得,一个孩子如果什么人也不照面的话没准会说那种语言。但那儿有什么孩子?啊,现在你开始明白了。你不必相信他。当然,彼得知道一些人们的用语。这可能没什么用处。但父亲觉得彼得可能会忘了那些词。过了一会儿了。这就是那儿有那么多轰隆隆、轰隆隆的声音的缘故。每次彼得说了一个词,他父亲就会轰他。最后,彼得学会了什么都不说。呀,呀,呀。谢谢。
“彼得把话都留在自己心里。长年累月地攒在那儿。那儿一片黑暗,小彼得独自一人,而且那些话在他脑子里吵闹个不休,跟他厮守一处。这就是他的嘴巴不能很好地说话的缘故。可怜的彼得。呜呜。这就是他的眼泪。这小男孩永远也不可能长大。
“彼得现在可以像别人那样说话了。但他脑子里还有别的词儿。那是上帝的语言。而且没有别人能说出这种语言。他们不能翻译出来。这就是彼得为什么生活得离上帝那么近的缘故。这就是为什么他能成为一个有名的诗人的缘故。
“如今,我样样都心满意足。我可以做任何我喜欢的事情。在任何时候,?何地方。我甚至还有个妻子。你在这儿能见着的。我在这之前提到过她。也许你都已经见过她了。她挺漂亮,是吗?她的名字叫弗吉妮亚。这不是她的真实姓名。但这也没什么区别。对我来说就是这样。
“每当我提出要求,我妻子就会给我找个女孩来。她们都是妓女。我把自己的鸡巴插进她们身子里面,她们就呜哇乱叫。来过很多妓女。哈哈。她们上这儿来,我就操她们。操起来真是爽啊。弗吉妮亚给她们发钱。每个人都兴高采烈。这可一点没错。哈哈。
“可怜的弗吉妮亚,她不喜欢操。那就是说,她不喜欢和我操。也许她喜欢跟别人来这一套。谁知道?我对这事儿一无所知。那也没什么关系。不过,你对弗吉妮亚好一点,也许她会让你操她。这会让我很开心。看在你的分上。谢谢。
“如此说来,事情还真是一大堆。我试着把所有的事情都告诉你。我知道所有的这些事儿都不在我脑子里。并且这是真的,是的,我说这些是出于我自己的意愿,有时候我只能扯着嗓子尖叫,再尖叫。什么理由也没有。好像做事必须要有理由似的。可我明白,或者说其他任何人也都明白,根本不是为了什么。而且,有很多时候我什么也不说,好几天,好几天,直到最后。什么事也没有,没有,没有。我忘了怎么把词从自己嘴巴里吐出来。对我来说要挪动身子都很难。是啊,是啊。甚至看东西也很难。这就是当我成为赛德先生的时候。
“我仍然喜欢住在黑暗中。至少是有些时候。这使我感觉良好,我想。在黑暗中我说上帝的语言,没人可以听得见我。别生气,拜托。我忍不住这样说。
“最最好的东西,是空气。是的。一点一点地适应了,我学会了住在里面。那空气和光线,是的,那光线也照在所有的东西上,并且让我的眼睛能够看得见。空气和光,是最好的东西。请原谅。空气和光线,是的。当天气不错时,我喜欢敞开窗子坐着。有时候我朝外面看去,可以望见下面的东西。街道和街上的人,狗和汽车,对面砖瓦搭建的建筑物。我有时候也会闭上眼睛坐在那儿,凉风吹在我脸上,空气中的光线,围绕在我身边,而又不能为我所见,这世界整个都是红色的,一个美丽的红色世界在我眼睛里面,太阳照耀着我和我的眼睛。
“说真的我很少外出。外出对我来说很难,而且我也并非总是让人放心。有时候我会发出尖叫。请别对我生气。我是忍不住才那样的。弗吉妮亚说我必须学着怎样在公众场所举止得体。但有时候我真管不住自己,尖叫就那么一下子冲出我的身子。
“可我真的很喜欢去公园。那儿有树,还有空气和光线。那儿一切都很好,是不是?是的。渐渐地,我在自己里面越来越好了。我可以感受到这一点。甚至威斯格雷德斯基医生也这么说。我知道我仍然是个木偶男孩。那是不可能有什么用处的。不,不。不会再这样的。但有时候我至少已经真正长成大人了。
“至于现在,我仍然是彼得•斯蒂尔曼。这不是我的真实姓名。我不能说明天我会是谁。每一天都是新的,而且每一天我都会重生。我在任何地方都看到希望,甚至在黑暗中,当我死的时候,我也许会成为上帝。
“还有更多的话要说。但我觉得我不会说出来。不,今天不能再说了。现在我嘴巴已经疲累了,而且我觉得该是我走的时候了。当然,我对时间总是一无所知,但这也没什么区别,对我来说。非常感谢你。我知道你会救我一命的,奥斯特先生。我指望着你。你能理解生命只是一种长久的持续。这房间里其他每一样东西都跟黑暗联系在一起,跟上帝的语言和尖叫在一起。我是这儿的空气,是光影中的一件美丽之物。也许你会记得这个。我是彼得•斯蒂尔曼。这不是我的真实姓名。非常感谢。”

感谢您的参与!
查看[本文全部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