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版
       

2

作者:保罗·奥斯特   出版社:浙江文艺出版社  和讯读书
寓所在一幢四层楼的褐色砖石建筑的三楼。布鲁在房子里转了一圈查看家具设施,很高兴这儿设施齐全,他这儿每样东西都是新的:床、桌子、椅子、地毯、亚麻布窗帘、厨房用具……每样东西。壁橱里挂着成套的衣服,布鲁心想不知这些衣服是不是专为他置办的,穿上身试了试,发现正合适。这不能说是我所见过的最大的住所,他对自己说,从房间这头到那头几步就跨过来了,可这里真够温馨的,够温馨的。
他走到外面,穿过街道,走进对面的楼房里。在入口处,他从一排信箱中搜寻布莱克的,找到了:布莱克——三楼,好极了。一转身,他回到自己房间,开始着手办事了。
他拨开窗帘,向对面望过去,瞧见街对面布莱克就在自己屋子里,坐在桌边。在某种程度上布鲁可以把对方的一举一动观察得清清楚楚,他估计布莱克是在写作。透过双筒望远镜他可以断定是这么回事。但望远镜的功能还不足以让他看清对方写下的东西,尽管是能看到纸上的字迹,布鲁却没法辨认出那上面写的是什么。他可以肯定的只有一点,就是布莱克正用一支红色自来水笔在笔记本上书写。布鲁拿出自己的笔记本写下:二月三日,下午三点,布莱克在桌上写东西。
偶尔,布莱克会停下手里的写作朝窗外凝眸睇视。这时,布鲁以为他正在朝他这边看过来,急忙避开。但进而观察之下,他意识到那只不过是一种茫然出神的模样,与其说是看,不如说是在思索,是在打量那些看不见的东西,而并非用目光搜索什么。布莱克每隔一会儿要从椅子上站起来消失在房间后面的什么地方,布鲁估计那是一处墙角,或是洗手间,但他从不离开很长时间,总是很快就回到桌边。这样来来回回地持续了几小时,布鲁一点也摸不透他在干什么。六点钟时,他在自己的笔记本上写下了第二句话:他这样持续了几个小时。
这并没有使布鲁感觉厌烦,倒是让他来了一股非得弄明白不可的执拗劲儿。看不清布莱克写的东西,到目前为止几乎还都是一张白纸。也许他是个疯子,布鲁想,正在密谋炸毁整个世界。也许他在书写什么秘密配方。可是,布鲁马上为自己这种孩子气的想法感到羞赧。现在说什么都还太早,他对自己说,还得再过段时间才能下断语呢。
他脑子里的念头从一件小事转到另一件,最后拴在未来的布鲁太太身上。他们本来计划今天晚上要出去的,他想起,如果不是怀特今天出现在事务所,带来这桩新案子的话,他这会儿就跟她在一起了。先是到第三十九街那家中国餐馆,他们在那儿别扭地跟筷子较劲儿,在桌子底下拉着对方的手,饭后去看派拉蒙公司两片连映的夜场电影。在短短的一瞬,他脑子里浮现出她清晰的脸庞(低眉垂眼地笑着,佯作羞涩模样),他意识到自己其实更愿和她在一起,而不是坐在这小屋子里鼓捣着天知道要鼓捣多久的差事。他想给她打个电话聊聊,犹豫了一下,决定不打了。他不想显得挺脆弱的样子。要是她知道了他有多需要她,他就该失去自己的优势了,这可不是什么好事儿。男人总得更坚强一些。
此刻,布莱克把桌上写作的一摊东西收拾掉了,摆上了晚饭。他坐在那儿慢慢地嚼着食物,用他那副出神的模样凝视着窗外。看见那边的食物,布鲁意识到自己也饿了,于是去厨房搜寻有什么可吃的东西。他找来了一听罐头炖肉,用白面包蘸着肉卤吃上了。吃完后,他抱着一丝希望想看看布莱克是否会出去走走,瞧见布莱克在房间里突然作出一阵手舞足蹈的动作时他感到这事儿有门了。可是什么也没发生。十五分钟过去了,布莱克又坐回到桌旁,这次是看一本书。旁边有一盏灯,布鲁可以更清楚地看到布莱克的脸了。布鲁估计布莱克年纪和自己差不多,上下也就相差一两岁吧。那就是说,他也是靠近三十的人了,要不就是三十出头。他发现布莱克那张脸挺讨人喜欢的,跟他平日见到的那些成千上万的面孔相比,倒也说不上有什么特别之处。这让布鲁感到有点扫兴,因为他内心隐匿的想法中很希望布莱克是个疯子。布鲁透过双筒望远镜看见布莱克阅读的那书的名字,《瓦尔登湖》,作者是亨利•戴维•梭罗。布鲁从没听说过这本书,他细心地把这一点记在笔记本上。
这个晚上剩下的时间就这样过去了,布莱克在看书,布鲁则在看他看书。随着时间推移,布鲁越来越扫兴了。他不习惯像现在这样蜷缩起来隐匿在暗处,这会使他的神经越发感到紧张。他喜欢跑跑颠颠,从一个场子赶到另一个场子,手里总是忙活着什么事情。我不是歇洛克•福尔摩斯那类侦探,每当老板派给他一个尤其需要长时间守候一处的差事,他就会这样对布朗说。给我那种能有地方下手的案子吧。现在,他是自己的老板了,这是他自己找来的活儿:一桩无事可做的案子。除了盯着那人看书写字外就没别的可做的了。布鲁现在唯一可做的是揣摸布莱克脑子里想着接下来要做什么,猜猜他在想些什么,这是一桩不可能的任务。于是,布鲁让自己的意识一点一点地溜?旧日的记忆中了。他想到了和布朗联手办理的一些案子,尽情回味他们大获全胜的喜悦。比如说,那回瑞德曼的案子,他们揪出了一个盗用二十五万美元的银行出纳。那回布鲁佯装一个赛马狂,诱使瑞德曼和他一起下赌。银行流失的现金后来都追回了,那家伙受到了应得的惩罚。至于格雷的案子,那就更带劲了。格雷失踪了一年多,他的妻子打算申报他已经死亡。布鲁摸遍了所有的常规渠道也一无所获。然而有一天,他正打算提交最后的报告时,却在一家酒吧里撞上了格雷,那儿离他妻子的住处只有两个街区,但这个格雷却根本不可能变回原来的自己了。格雷的名字现在改成了格林,尽管本人矢口否认自己是格雷,但布鲁知道这就是格雷,因为他揣着这人的照片转悠了三个月了,早已把他那张面孔牢牢地印在心里。原来是这人得了健忘症。布鲁把格雷带回到他妻子那儿,这人还是自称格林,看见那女人倒是立马就爱上了她,几天后就向她求婚。于是格雷太太成了格林太太,她两次嫁了同一个人,因为格雷根本记不起以前的事了——还固执地拒绝承认他是健忘症——但这并不妨碍他现在舒舒服服地享受自己的生活,格林仍在离家两个街区的那家酒吧当差。他说他喜欢调制饮料,喜欢和那些来酒吧的人们交谈,他不可能想象自己会去做别的什么事儿。他宣称自己生来就是做酒吧招待的,他在婚礼上向布朗和布鲁这样宣称,他们谁会去反对一个人选择自己想要的生活呢?
这些都是过去的好时光啊,布鲁对自己说,这时他隔街望见布莱克关掉自己房间里的灯。那桩案子整个儿充满了奇怪的扭曲和荒诞的巧合。好吧,不是每个案子都能这么令人兴奋的,你得在糟糕的情况下采取正确措施。
布鲁,向来是个乐天派,第二天早上醒来心情就好了。外面,白雪覆盖在平静的街道上,所有的景象都变成白皑皑的一片。观察着布莱克在窗边桌旁吃完早饭,又读了几页《瓦尔登湖》,布鲁看着他折身转进房间后面,再又回到窗前往身上穿大衣。这时是早上八点刚过一会儿。布鲁伸手戴上自己的帽子和手套,穿上靴子,匆忙间胡乱地把这些玩意儿穿戴起来,不到一分钟就下了楼跟在布莱克后面。这是一个无风的早晨,四周平静得能让他听到雪花飘落在树枝上的声音。周围一个人也没有,布莱克的鞋子在雪白的人行道上踩出一声声有节奏的脚步声。布鲁跟着他的脚印转过路口,看见布莱克在那条街上慢慢溜达,好像在享受着雪天的愉悦。他不像是一个打算逃跑的人,布鲁这样想着,便也相应地放慢了自己的脚步。走过两条街后,布莱克走进一家门面不大的便利店,在里边盘桓了十到十二分钟,然后捧着两个装得满满当当的购物纸袋出来了。他没有留意到站在街对面一处门道里的布鲁,朝橘子街方向往回走。这是为了防备暴风雪来临贮存的物品,布鲁对自己说。布鲁决定冒一把险不去跟踪布莱克,自己也跟布莱克一样拐进了便利店。除非这是个诱饵,他想,布莱克打算丢下买来的这些东西溜之大吉,但可以肯定他是走在回家的路上。于是布鲁也为自己采购了一些东西,还在隔壁一家店里买了报纸和几本杂志,然后回到了橘子街。果不其然,布莱克已经坐在窗前桌子旁,在前一天见过的那个笔记本上写东西了。

感谢您的参与!
查看[本文全部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