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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保罗·奥斯特   出版社:浙江文艺出版社  和讯读书
由于降雪影响了视线,布鲁观测布莱克房间里的情形有些困难。就是双筒望远镜也帮不了多少忙。这天天气一直阴沉沉的,透过纷纷扬扬的雪花看过去,布莱克只是一个影子。布鲁放弃了长时间的守望,坐下来翻看报纸、杂志。他是《侦探纪实》的忠实读者,从来不肯错过一期。现在,既然有大把的时间,他就可以把最新一期从头到尾全部读完,甚至停下来浏览那些小块的补白启事和最后几页上的广告。他钻入犯罪团伙和密探的专题报道中津津有味地阅读着,有一篇小文章使布鲁感触至深,甚至看完杂志后,他还忍不住在那儿继续思索。那是二十五年前,在费城郊外一片树林里,有人发现一个小男孩被谋杀了。尽管警察立即上手调查这桩案子,却一点线索也没有。不仅没有犯罪嫌疑人,而且还无法辨识那男孩的身份。他是谁,是什么地方的人,为什么他会出现在那儿——所有这些问题一直没有答案。最后,这案子只好存档。如果不是那个曾在这男孩的验尸报告上签字的验尸官,这案子可能就彻底被人遗忘了。那个验尸官的名字叫戈尔德,他对这桩谋杀案非常痴迷。在那孩子被埋葬前,他给孩子的面部做了遗容面模,从那以后就致力于破解这起神秘谋杀案。二十年过去了,他到了退休年纪,离开了工作职位,可以全身心地投入这案子中了。可是事情未能获得什么进展。他一点头绪都没有,距离谋杀案的破解并没有比起初更往前走近一步。这篇发表在《侦探纪实》杂志上的文章说,他现在愿意悬赏两千美元征求任何有关小男孩的信息。文章附有作者手举那个带有纹理经过修整的遗容面模的照片。这带着恳求意味的形象在他眼里看来太诡异了,以致布鲁惊恐地把自己的眼睛赶快转开去。戈尔德现在老了,怕自己等不及破解这桩案子了。布鲁对此深为感动。如果有可能,他愿放下手头的一切去帮助戈尔德。像这样的人太少了,他想。如果那男孩是戈尔德的儿子,那也可以理解:复仇嘛,一个纯粹而简单的理由,任何人都能理解。当然,对他来说这男孩完全是个陌生人,所以他来做这事情不会掺杂任何个人因素,也没有什么不可告人的动机。想到此,布鲁心头凛然一颤。戈尔德拒绝接受这个事实,即在这个世界上,一个杀害了这男孩的凶手可以不受惩罚而逍遥法外,即使那凶手现已过世,他也愿意牺牲自己的生活和幸福去匡扶正义。布鲁把小男孩的事儿细想一通,试着想象事情的真实经过,试着去感受那男孩必然有过的感受,然后脑子里渐渐浮现出一个念头:凶手必定是父母二人中的一个。如其不然,小男孩的失踪肯定会有人去报警。这就使事情变得更糟了,布鲁想,当他的念头转到这儿时不禁感到恶心起来,他现在完全理解了戈尔德所有的感受,他意识到二十五年前他也是个小男孩,倘若那男孩还活着的话也该有布鲁这年纪了。这有可能就是我,布鲁想。我可能就是那个小男孩。他不知道自己究竟想干什么,就把那张照片从杂志上剪下来用大头针钉在自己床头上方的墙面上。
这就是最初几天的经过。布鲁守望着布莱克,那儿几乎没发生什么事情。布莱克写作,阅读,吃饭,在附近短暂地溜达一圈,似乎没有注意到这边的布鲁。布鲁呢,试着不去自寻烦扰。他估计现在布莱克是低调地隐蔽着自己,一等时机成熟就会出手。因为布鲁只是一个人,所以他意识到那种持续的警戒状态他可没法做到。毕竟你不能一天二十四小时地盯着一个人。你还得有时间睡觉,吃饭,洗漱,等等。如果怀特要对布莱克实行全天候监控,那他就得雇用两三个人,而不是一个人。布鲁只是单枪匹马,他不可能做自己做不到的事情。
但是,尽管这么告诉自己,他可还是有些担心。因为如果布莱克必须受到监视,那么他就必须是每日每夜每时每刻都处于监控之中。任何不能保持连续性的监视都算不上是监视。无须给他太多的机会,布鲁推断,一不留神整个事态就会出现变化。一个瞬间疏忽——朝旁瞥上一眼,挠挠脑袋,打个哈欠——转眼之际,布莱克就会溜开去干他早已计划好了的罪恶勾当。而且,每天都会有上百甚至上千个这样的时刻。布鲁觉得这倒是个麻烦事儿,不管这问题在他脑子里转多少遍,依然找不出一个稳妥之计。说来这还不是他唯一的麻烦事儿呢。
直到现在,布鲁还不曾有片刻工夫能安稳落座,这份袖手于旁的新差事真让他觉得若有所失。他生平还是第一次遇到这样的事儿,毫无头绪,也毫无把握,根本看不出这一刻与下一刻有什么区别。他从来没有把这个世界往自己脑子里搁那么长时间,虽说他一向明白世界就在那儿,却无法从量数上去把握它,因而自己更无以探测其中那些暗昧不明的东西。他浮光掠影地对自己所能记忆的那些事物梳理了一遍,将注意力置于事物表层有助于获得循序渐进的感知,从第一点入手,方能往下评估,在这个世界里他总是能够获得许多乐趣,从来不向存在之物索取更多的东西。而今,它们依然如故,生动地留下时光的印记,明明白白地向他呈示它们的本相,它们就那样不会是别的样子,以至他从来不用在它们面前踌躇不前,或是再看上第二眼。现在,猝然之际,原来的世界从他眼前挪走了,没有什么东西可以观察,只有那个名叫布莱克的家伙模糊不清的身影,他发现自己在绞尽脑汁地想事儿——他以前可从来没这习惯,而这种状况,也开始让他备感烦扰。如果思索也许会让一个词超出它本来的意义,一个更普通些的单词,举例说“思索”(speculation),可能就不会离它本来所标示的意义更远。“思索”,是从拉丁词speculatus来的,意思是探明、辨出、观察,联想到单词“反射镜”(speculum),词义跟镜子有关,或是照镜子。由于隔着一条街侦察布莱克,对布鲁来说就像是在照镜子,而并非只是窥视他者,他发现他也在观察自己。现在,他的生活节奏突然减速了,倒使自己能够看清以前甩脱他注意力的一些事情。比方说,日光的轨迹每天在室内移动的情形,某时某刻太阳必定会将积雪反射到房间天花板的一处远角。比方说,他的心跳,他的呼吸声,他眼睛的眨动——布鲁现在对这些细微小事都能产生意识了,他越是想摆脱这些意识,可是这些东西在他脑子里越是像荒谬的言词似的翻来覆去地重复着。他知道这不会跟他玩真的,但一点一点地,这些言词似乎显示出某种意义来了。
关于布莱克,关于怀特,关于他被雇来从事的这项工作,布鲁现在开始提前进行某种推测了。这会儿他发现编故事也许是自有其乐趣所在,并非只是为了打发时间。他想,怀特和布莱克没准儿是兄弟,其中牵涉到一大笔归属未明的钱财——比方说,是一笔遗产,或是某种共同投资。怀特也许是想证明布莱克的不称职,他想自己来操纵那个机构,控制家族财产。而布莱克呢,也相当聪明,不会轻易上当,于是他躲起来,等局面缓过来再说。另一个推论是,布鲁猜测怀特和布莱克是对手,两人为同一目标而争竞——比方说,是求解科学上的一个什么问题——怀特之所以要监视布莱克,是要确认他没有超过自己。还有一个猜想是,怀特是一个FBI或者某个外国间谍机关叛离的特工,在用自己的方式从事某种不被上司认可的边缘性活动。他雇用布鲁来为自己工作,这样既能探悉布莱克的秘密同时又不妨碍自己的日常活动。一天又一天,这样的故事越扯越多,有时候布鲁会在先前编织的故事里再添油加醋地补缀其细节,而有时候他又开始在那儿编织新的故事。比如,蓄意谋杀之类,以及为一笔巨额赎金而实施的绑架计划。日子一天天过去,布鲁意识到他可以把这样的故事没完没了地编下去。因为布莱克不过是一个空白,是编织物上的一个孔眼,而一个故事可以填补这个孔眼,就像能填补任何别的窟窿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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