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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保罗·奥斯特   出版社:浙江文艺出版社  和讯读书
不管怎么样,布鲁倒没有玩弄技巧以辞害意,他知道跟任何别出心裁的东西相比,他当然更喜欢一个真实的故事。当然,在最初阶段,他也明白这是唤起自己坚忍毅力的办法。他一点一点地向内心挖掘,随着时间推移,他对自己这状况慢慢觉得满意起来了,对于这事情要长时间搞下去也有了一种顺从的心态。
不幸的是,对未来的布鲁太太的思念却时时扰乱他渐趋平静的内心。布鲁从未像现在这样想念她,但他也隐约感到以后恐怕不会再有同样的情况了。这种情感出自他眼下无处倾诉的境况。然而,每当未来的布鲁太太在他脑子里浮现,他被某种恐慌攫住时,只要把自己的思想囿于布莱克和布莱克的房间,锁定自己的工作状态,他就会感到相当满足了。有时候,他突然从镇定转为苦恼,觉得自己像是正往某个黑暗的洞穴似的地方坠落下去,不知如何能脱身而出。几乎每一天他心里都会萌生要给她打电话的冲动,心想也许要等到真实接触的一刻才会打破这个符咒。但日子一天天过去,他仍旧没打电话。这也成了困扰他的一个问题,他想不起自己一生中是否有过这种时刻——如此不想去做一桩他明明白白知道自己想要做的事情。我在变,他对自己说。一点一点地在变。我不再是以前那个我了。这个解释至少在一段时间内打消了他的疑惑,但到头来只留给他比以前更为陌生的感觉。随着时间推移,不在脑子里想象未来布鲁太太的画面对他来说越来越困难了,特别是在夜里,房间里一片黑暗,他睁大眼睛仰面躺在床上,一个部位一个部位地构拟着她的身体,从她的脚开始,继而是脚踝,顺着小腿往上到大腿,再到大腿根,从她的肚子摸到乳房,随后在那片柔软的部位惬意地徜徉一番,再摸到她的屁股,往上摸便是她的背部,最后搂着她的脖子,绕到她前面,瞧见那张微笑的脸庞。这会儿她在干什么呢?有时他会这样问自己。她对这一切会怎么想呢?可他永远也不可能得出一个满意的结论。如果说,他能编出许多故事来和那些与布莱克相关的事实匹配,那么所有跟未来的布鲁太太有关的便只是缄默、困惑和空虚。
到了该提交第一份报告的时候了。对于写这类文章布鲁可谓轻车熟路,这种事情根本就难不倒他。他的方法是坚持在表面事实上做文章,在描述事实过程中似乎每一个单词都确切对应着所发生的事情,对于疑难之处不作进一步探讨。单词对他来说都是透明的,像是一扇隔在他与这个世界之间的大玻璃窗,到目前为止,这玻璃窗还没有阻碍他的视线,而且像是不存在似的。噢,有那么几个时刻,那窗玻璃上像是沾了一点污迹,于是布鲁就得这儿那儿地揩拭一阵,可是一旦他发现了合适的词汇,一切便迎刃而解。根据事先写在笔记本上的记录撰写报告,筛选可用的资料,从而更新自己的记忆,在中肯的评语下面画出重点记号,他试图借此把这些东西整合成一份总体意思连贯、文体紧凑、要点清晰的报告。到目前为止,他写过的每一份报告都是行动多于阐述。例如:目标从哥伦布广场走到卡内基音乐厅。没有相关的天气描述,不提交通状况,也不去暗示目标可能在想些什么。这种报告被框定在一个基于已知事实和可被证实的事实范围之内,凡超出这个范围的一概不予提及。
但是,面对布莱克一案的实际情形,布鲁意识到自己已面临难以下笔的困窘。情况当然都记在那笔记本上,而问题是当他把自己记下的那些东西从头到尾看过来,却失望地发现其中很少记述具体细节。看上去,好像都是他自己的言词,而不是那些能让整个事情清清楚楚呈现于世的基本事实,这就派不上用处了。这是布鲁以前所未遇到过的麻烦。他的目光穿过街道瞥见对面的布莱克像往常一样坐在桌前。布莱克的目光,有那么一刻也透过窗子朝外眺望,这使布鲁突然想到不能按老一套程序来办这件事。追踪线索,走街穿巷,常规调查——所有这些都不管用了。然而,当他想象着该用什么办法来取代老的一套时,却是一头雾水。在这一点上,布鲁只能猜测这桩案子“不是什么”。要说这个案子“是什么”那他可完全办不到。
布鲁把打字机摆上桌面,搜肠刮肚地开始遣词造句,试图让自己把全副精神都盯在这事情上面。他想,这份过去一周的实录也许可以把自己炮制的各种关于布莱克的故事也囊括进去。因为实在没别的东西可写进报告,那些虚构的离题发挥至少可以给已经发生的事情增加点亮色。但布鲁马上责备起自己来了,他意识到自己编造的那些故事其实跟布莱克毫不相干。毕竟,这不是我自己的人生传奇,他想。我写的应该是他,而不是我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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