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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保罗·奥斯特   出版社:浙江文艺出版社  和讯读书
但那念头偏是像一个驱之不去的诱惑在那儿隐隐作祟,布鲁须不时地约束着自己,竭力摒弃那念头。他从头开始,一步一步梳理这案子。决定一切按照事实准确的要求来写,他在报告中煞费苦心地守住那个老框框,细抠每一个细节,尽量做到准确再准确,这一来折腾了好几个钟头才把报告搞定。他从头至尾又看了一遍,不得不承认每一桩事情都表述得准确无误。可是,接下来为什么感觉又不对了呢,自己写的东西怎么又让他烦心了呢?他对自己说:发生过的事情并非真的发生过。他写报告还是第一次有这样的感受,第一次发现词语并不一定管用,它们有可能把自己所表述的事物弄得暗昧不明。布鲁环视房间,定睛打量各种物件,一样一样看过来。他看见台灯,对自己说,台灯。他看见床,对自己说,床。他看见笔记本,对自己说,笔记本。不可能把台灯叫做床,他想,也不可能把床叫做台灯。是的,这些词儿贴贴实实天衣无缝地拢住了它们所代表的那样东西,也道出布鲁此刻想说的意思,他感到极为满意,好像自己刚刚证明了世界的存在。随后,他把目光抛向街对面布莱克的窗子。现在那儿就像一个黑窟窿,布莱克在睡觉。这就是问题所在,布鲁对自己说,试图给自己找回一点信心。是这样而不是那样。他在那儿,你却不可能看见他。即便我看见他在那儿,而光线也已逝去。
他把报告塞入信封,贴封好就出去了,走到街角那儿,把信封扔进一个邮筒里。我也许不是世上最聪明的人,他对自己说,可我尽了最大的努力,我尽力了。
其后,雪开始融化了。第二天早上,阳光明媚,成群成簇的麻雀在树枝上叽叽喳喳,布鲁听到令人心怡的滴水声,融化的雪水从屋檐上、树枝上、街灯柱上滴下来。突然间,春天似乎不那么遥远了。再过几个星期,他对自己说,每天都会有这样的早晨了。
布莱克出去溜达了,在这样的好天气里他比平时走出去更远,布鲁尾随而去。对于又能四处走动布鲁感到一阵轻松,当布莱克脚下的路在向前延伸的时候,布鲁但愿这段行程最好能没完没了地持续下去,直到他有机会解开那个纽结。不妨这般想象,此人一向是步行活动的发烧友,在清晨的空气中一路迈动两腿真让他心旷神怡。当他们穿过布鲁克林高地狭窄的街道时,布鲁欣喜地发现布莱克离他家的距离仍在不断拉长。然而,转眼之间他心情又突然黯淡下来。布莱克开始攀上通向布鲁克林大桥的台阶了,这会儿布鲁脑子里冒出来的念头是他想去跳河。这事儿可发生过,他提醒自己。一个人来到桥上,透过风和云层向这个世界投去最后一瞥,然后纵身跃入水中,砸到水面的一瞬全身骨头都会被震碎,尸体自是四分五裂。布鲁揪心地想着这一幕,告诫自己保持警觉。倘有发生什么事情的征兆,他决定,要跳出旁观者的中间立场上前干预。因为他不想布莱克去死——至少还没到这一步。
布鲁徒步走过布鲁克林大桥已是多年以前的事儿。最后的一次是和他父亲一起走的,那时他还是个孩子,那一天的记忆此刻回到了布鲁脑子里。他可以看见自己牵着父亲的手,走在他身边,耳中听见来来往往的汽车从脚下钢铁桥面上疾驶而过,他还记得他跟父亲说这噪音像是一大群蜜蜂在嗡嗡直叫。他左边是自由女神像,右边是曼哈顿,在早晨的阳光下那些建筑显得如此高大,简直像是虚构的场景。他父亲实在是个了不起的人,他向布鲁讲述所有那些标志性建筑和摩天大楼的故事,乃至许许多多的细节——建筑师,建造日期,以及政治上的考量——布鲁克林大桥何以成为当时全美最高的建筑。老人出生在布鲁克林大桥落成那一年布鲁克林大桥落成于1883年。——译注,于是这事情总是在布鲁脑子里产生联想,好像大桥就是他父亲的纪念碑。他很喜欢那天他和老布鲁一起回家时走过(此刻他正走过)桥面木板人行道时听到的那些故事,因为某种原因,他从来没有忘记过。那个约翰•罗布林,大桥的设计师,刚做完设计没几天,就让码头桩和渡船挤了脚,不到三个星期就死于坏疽症。他并不是非得送命,布鲁的父亲说,可他唯一肯接受的诊治是水疗,可那被证明是无效的,这让布鲁大为震惊,罗布林自己一生在水面上架桥好让人们不必涉水过河,居然却会相信唯一有效的医疗方法是把自己浸在水里。约翰•罗布林死后,他的儿子华盛顿接手成了总工程师,那又是另外一个离奇的故事了。华盛顿•罗布林当时只有三十一岁,除了在国内战争期间设计过一些木桥外,没有什么建筑经验,而事实证明他比他父亲更有成就。可是,在布鲁克林大桥开始建造不久,在一场火灾中他困在水下沉箱里长达几小时,出来时就得了严重的沉箱减压病,这是因氮气泡聚积在血液中造成的一种折磨人的病症。那场灾祸几乎要了他的命,后来他成了残疾人,不能再走出他和妻子在布鲁克林高地那座房子的顶层卧室。那些年华盛顿•罗布林每天只能坐在那儿,透过望远镜观看布鲁克林大桥的施工进展,每天早上,他妻子把他的旨意精心绘成彩图带过去,那是为了让那些不懂英语的外国工人能够看懂下一步的工序。令人惊讶的是,整座大桥竟完完全全地装在他的脑子里:他把每一个部件都记下了——包括那些最细小的钢栓和石头构件,虽然华盛顿•罗布林从未踏上过大桥,可整座大桥就像是铺展在他脑子里,仿佛多年以后,大桥最终跟他的身躯连为一体了。
布鲁一边想着这些一边从河上走过去,他看着前头的布莱克,想起他父亲和自己童年时在格雷夫森德的事儿。那老人是个警察,后来在七十七分局当了侦探,本来应该生活得不错——布鲁心想——如果不是为了卢索•凯斯,还有那颗一九二七年射穿父亲头颅的子弹。二十年前的事了,他对自己说,一想到时间去得那么快真把自己吓了一跳,他不知道是不是真的有天堂,如果真有,不知自己死后能不能再见到父亲。他想起这个星期从那些没完没了的杂志里看到的一个故事,那本杂志名叫《非虚构奇闻》,不知怎么搞的这会儿随着别的思绪一起在他脑子里浮现出来。他回想起,那是在法国阿尔卑斯山的某个地方,二十年前或是二十五年前某人滑雪时失踪了,被雪崩给吞没了,但人们从未找见他的尸体。他的儿子,当时还是小男孩,长大后也成了一名滑雪爱好者。某一天他去滑雪,地点离他父亲失踪的地方不远——当然他当时并不知道这一点。自他父亲死后,数十年间那儿的冰层一点一点发生持续不断的位移,现在的地形已完全不是当年那个样子了。孤零零地走在山里,距离有人烟的地方数英里之遥,偶然间这儿子发现冰层里有一具躯体——一个死人,完好如初,好像随时都可能活过来似的。不用说,这年轻人便停下去察看那具尸体,当他俯身朝向那具尸体的面部时,本能而惊恐地觉得好像看到的是自己的脸。他吓得发抖,文章是这样描述的:他凑近些仔细地察看那具尸体,因为尸体裹在冰层里,像是隔了一层厚玻璃,他揭开冰层,看见的是他父亲。这死者依然很年轻,甚至比这现在的儿子还年轻。这里面有着某种令人敬畏的意味,布鲁暗忖,想想一个人会比自己的父亲长得更老真是太不可思议太恐怖了,以至当他读到这篇文章时竭力忍住眼泪。现在,当他快要走完大桥时,同样的情感又回到心头,他真希望上帝让父亲还活着,活着走过河面,给他讲那些故事。突然间他明白了自己的想法,他奇怪自己怎么会变得这么多愁善感,为什么所有这些念头老是缠绵不去。所有生出的这些事儿,他想,何以弄出这些让他感到受窘的事儿,原因就是你无人可以倾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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