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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保罗·奥斯特   出版社:浙江文艺出版社  和讯读书
布莱克转悠了几分钟,在一家旅行社的橱窗前停留了一会儿,浏览一份怀特山怀特山(White Mountains),阿巴拉契亚山脉的一部分,在新罕布什尔州与缅因州交界处。——译注的广告招贴,然后自己也打上出租车走了。布鲁很幸运地在几秒钟之后也打上了另一辆出租车。他告诉司机跟着布莱克的出租车。然后背靠座位坐下,两辆黄色的出租车慢慢穿过车水马龙的繁华商业区,驶过布鲁克林大桥,最后抵达橘子街。布鲁让出租车费给吓了一跳,随即又责怪自己没有去跟踪那女人。他本来就知道布莱克要回家的。
他走进自己楼里,发现邮箱里有他的一封信,情绪一下子就好了。这只有一种可能,他告诉自己,果不其然,他一边上楼一边拆开信封,那里面就是:第一张支票,寄付的金额正是怀特说定的数目。但他觉得有点困惑的是,付款的方式居然是匿名的。为什么不是怀特的个人支票呢?这让布鲁认定怀特准是一个叛离的特工,在支付款项时也想做得不露痕迹不留记录。他摘下帽子脱下外套,摊开手脚躺在床上,意识到对于没有收到对报告的评价自己有点小小的失望。想想他费了多大力气才把那份东西弄得像回事儿,本该给他一些鼓励之辞。可是钱都付了,这表明怀特并无不满之处。但是——缄默总归不是一种积极的回应,不管它是什么意思。如果他就是这个风格,布鲁对自己说,那我得学着适应它才好。
一天天过去,事情又周而复始地回到了最平淡无奇的日常套路。布莱克写字,阅读,去附近的商店买东西,去邮局,偶尔出外溜达一圈。那女人再没有出现,布莱克也未走出过曼哈顿。布鲁开始设想有一天他会收到一封信,告诉他案件已经结束了。那女人走了,他分析道,这就可能是事情的终结。但是并没有发生他所预期的事情。布鲁对于餐馆那一幕一丝不苟的描述也没有得到怀特专门的回应,一周接一周支票总会按时寄到。为了爱付出太多了,布鲁对自己说。那女人的出现毫无意义。她只是一个插曲。
在最初阶段,布鲁的内心状况可以最大程度地描述为一种举棋不定和左右抵牾。有那么几个片刻,他感觉能与布莱克完全协调一致,自然而然就能与另一颗心息息相通。以至他会预测布莱克想要干什么了,知道他什么时候会待在室内,什么时候要离开,他只需问问自己就可以了。甚至整日整日地这样透过窗子观察布莱克跟他在街上转悠都没让他厌烦起来。偶尔,他也会自己出去溜达一下,但心里非常清楚在他离开的这段时间内,布莱克不会挪动位置。他怎么会知道的,这对他来说仍是一个谜,可事实上他从来没出过错,当这种感觉抓住他时,他就会超越一切怀疑和犹豫。另一方面,也不是所有的时候都是这样。有些时候,他会感到完全远离布莱克,整个儿与他隔绝开了,这种十足而彻底的隔绝会让他产生出不知道自己是谁的感觉。孤独包围着他,把他关在里面,随之而来的是他从未体验过的比恐怖更可怕的感觉。这使他非常迷惑,他总想尽快地从这种状态转入另一种状态,于是长时间来,他就在这两种极端的状态中来回折腾,不知道哪一种是真实的,哪一种是虚假的。
持续了一段特别困难的日子后,他想起了昔日的交情。他坐下来给布朗写一封详尽的信,把案情一五一十地说给他听,请求他给予指教。布朗退休后去佛罗里达了,他大部分时间都在那儿钓鱼,布鲁知道要过很久才能得到他的回音。但自从寄出那封信后,他还是开始盼望着很快得到回信,这期盼渐渐进入了一种痴迷状态。每天早上,邮差到来前的一小时,他就一动不动地站在窗前,直到邮差从街角转过来,进入他的视线,再将布朗回信的希望化为泡影。他想从回信中得到什么其实也说不清楚。布鲁甚至没有向布朗提出什么问题,但这事儿肯定举足轻重,那些充满睿智而石破天惊的言词准能把自己带入曾生活过的那片天地。
一天天过去,一周周过去,布朗那儿没有信来,布鲁的失望渐渐变成了痛苦和荒谬的绝望。但是,这与他最终收到回信时的感觉相比还算不了什么。布朗的信来了,可他甚至没有提及布鲁信中所说的案子。收到你来信很高兴,信的开头这样说,很高兴知道你工作得很努力。听起来好像是一桩怪有趣的案子。当然,很难说我不怀念这一切。我在这儿的生活过得不错——每天早早起来去钓鱼,花些时间和妻子待在一起,看看书,在太阳底下睡觉,没有什么可抱怨的。唯一不理解的是我为什么不在几年前就搬到这里来。
诸如此类的废话写了好几页,一句也没有提及布鲁的困惑和焦虑。布鲁感到自己被这曾像父亲一样的人抛弃了,看完信他感到一阵彻底的空虚,整个人都被掏空了。我只有靠自己了,他想,再也没有能让我求助的人了。这般沮丧和自怜自怨持续了几个小时,其间有一两次布鲁还萌生了弃世轻生的念头。但他最终还是从忧伤中挣扎出来了。毕竟总的来说布鲁属于那种敦实稳重的性格,很少有这种情绪低落的时刻,因而就算他觉得满世界都是污泥浊水,我们谁能为此而责备他呢?到了晚餐时分,他甚至已看到光明的一面了。也许这就是他最大的天分:并非说从来不会绝望,而是从来不会长时间地绝望。说到底这也许是一桩好事,他对自己说。也许单打独斗要比依赖他人更好。布鲁想了一会儿拿定主意,事情恐怕就这样了。他不再是一个学徒了。在他之上不会再有一个师傅了。我是我自己的人,他对自己说。我是我自己的人,除了自己,再没有别人能替我负责了。
这事儿慢慢唤起了一个新的念头,他发现自己找到联系未来的布鲁太太的勇气了。他拎起话筒拨了她的号码,可是那边没人接。这有点让人扫兴,可是他那股勇气未减。找个时间再打吧,他说。过会儿再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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