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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保罗·奥斯特   出版社:浙江文艺出版社  和讯读书
这是一套带四个房间的车厢式公寓单元车厢式公寓单元(railroad flat),房间成一线排列,朝过道开门,类似火车软卧车厢的格局。——译注,地方不大,装修马虎,一个房间留作书房和工作间,另一间是起居室,最后两间做卧室。这地方安排得井井有条,细部看去却是破败窳陋,总的说来让人觉得不舒服。如果不是有什么别的原因,那么这就证明范肖没有把时间花在挣钱上。当然,我并不是一个轻视贫贱的人。我自己的住处甚至比这儿还阴暗狭窄,我知道每个月为房租而发愁是什么滋味。
苏菲•范肖让我坐到椅子上,给我弄了一杯咖啡,然后自己在一张破旧的蓝沙发上坐下。她把孩子抱在膝盖上,跟我讲述范肖失踪的事情。
他们是三年前在纽约遇上的。不到一个月他们就住到一起了,不到一年他们就结了婚。范肖不是一个容易相处的男人,她说,但是她爱他,而从他对她的态度来看也从未有过不爱她的暗示。他们在一起过得很幸福;他曾眼巴巴地盼着孩子出世;他俩之间没有恶感。四月的一天,他告诉她下午要去新泽西看他母亲,此后他就一去不回。那天晚上苏菲稍后打电话给她婆婆,这才知道范肖根本没去母亲家。在这之前没有发生过类似的事儿,但苏菲决定等事情有了眉目再说。她不想成为那种丈夫一不见踪影就惊慌失措的妻子,她知道范肖比大多数男人都更需要自由活动的空间。她甚至决定他回家后不向他提任何问题。可是,一个星期过去了,又一个星期过去了,最后她还是去找了警察。她期待警察能帮帮她,但他们并没有多么在意她的问题。如果这里有证据表明是一起犯罪活动,他们还能插上手,像这样的事情他们多半无能为力。毕竟,每天都有那些做丈夫的甩了妻儿的,而他们大多数人又不想被人发现。警察按常规作了询问,这就没事了,然后建议她去雇请私家侦探。她婆婆给她支付了私家侦探的费用,于是找了个名叫奎恩的人。奎恩为这案子东跑西颠折腾了五六个星期,可最后也只好退出,不想再赚她们的钱了。他告诉苏菲,范肖看样子还是在国内,至于是死还是活他就说不上了。奎恩不是那种冒牌货。苏菲觉得他很有同情心,是真的想帮她,当他最后那天来见她时,她意识到没有理由能反驳他的结论。这一来就无路可走了。如果范肖真是决定要离开她,他不会一句话也不说就这样偷偷溜走。不敢面对现实,回避令人难堪的质询,这不像是他的风格。这样看来,他的失踪只有一种解释:他遭到了某种可怕的伤害。
苏菲仍然期盼着事情会出现峰回路转的一刻。她曾在哪儿读到过有关健忘症的报道,有一阵子这简直就成了她绝望中的一点希望:想到范肖蹒跚地徘徊在什么地方,不知道自己是谁,失去了真实生活却依然活着,也许某一时刻又处在回归自我的边缘。又是几个星期过去了,最后已临近产期。离孩子出生不到一个月了——这意味着孩子随时有可能出生——于是这未出生的孩子渐渐攫住了她的心思,好像她内心没有更多的空间能留给范肖了。她用这样的语言来描述当时的心情——她内心不再有空位子了——然后,她接着说这也许意味着不管怎样她对范肖感到愤怒了,恨他就这样遗弃了她,尽管这也许不是他的错。这个说法以其冷酷而坦诚的意味让我大为震惊。我还从未听人这样表露过自己的情感——如此严厉无情,那样毫不顾及人们惯常持有的厚道之心——当我现在把这些写下来时,我意识到甚至在第一天我就跌入地穴中了,我跌落到以前从未经临之处。
一天早上,苏菲继续说,她折腾了一夜醒来后明白范肖再也不会回来了。她恍然大悟,这是不容置疑的事实,不会再有疑问了。她那时候哭了,哭了一个星期,为范肖哀悼,就像他已经死了。当不再流泪时,她却发现自己一点也不懊丧。范肖已经给了她几年了,她想这就够了。现在要考虑孩子的事情,其他都没什么大不了的。她知道这听上去有点夸张——而事实上,她依然生活在这些感触之中,这些事儿影响她生活的可能性依然存在。
我问了她一连串问题,她平静而从容地回答了我提出的每一个问题,好像竭力避免使自己的任何回答带上感情色彩。例如,他们是怎么生活的,范肖从事什么职业,从我最后一次跟他见面后这些年来他都有过哪些事情。孩子开始在沙发上哭闹起来,苏菲不住嘴地说着话,一边就解怀给孩子喂奶,先是一个乳房,接着换另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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