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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保罗·奥斯特   出版社:浙江文艺出版社  和讯读书
第一次遇见范肖时她压根儿想不到以后会发生什么事情,她说。她知道他读了两年大学就中途辍学了,又设法缓期服兵役,后来在一艘轮船上干了一阵。是一艘油轮吧,她想,或许是货船。那以后,他在法国待了几年——先是巴黎,后来在法国南部替人看守农庄。但所有这些过程她差不多只是一些隐隐约约的印象,因为范肖对过去的事情从不多说。他们最初相遇的时候,范肖回到美国才不过八个月或是十个月光景。毫不夸张地说,他们互相擦出了爱火——在一个星期六下午,那是一个湿漉漉的雨天,他俩站在曼哈顿一家书店里,透过窗子等着外面的雨停下。这就是他们的开始,从那天起直到范肖失踪,他们一直相守在一起。
范肖从未有过固定的职业,她说,从没干过称得上是职业的正经工作。他对赚钱不怎么在意,而且他尽量不去考虑钱的事儿。在遇上苏菲之前那几年,他什么事儿都做过——在商船上干过一段,在货栈里也干过,还做过私人教师,守着桌子替人代笔写东西,还有油漆房子,为搬家公司扛家具——可是每份活儿都是临时的,一旦挣到够花几个月的钱,他就辞职不做了。在和苏菲一同生活时,范肖根本就没有工作。她在一家私立学校教音乐,她的薪水能够支撑他们两人的开销。当然,他们得算计着花钱,可他们的餐桌上总还不缺食物,他俩对此也都心满意足。
我没有打断她的叙说。这对我似乎已经非常清楚了——这些往事只不过是个开头,是渐渐演变为正事之前的铺垫。不管范肖是怎么生活的,都和那些打零工的活儿没有多大关系。我立即就知道了这一点,在事情被说出来之前就明白了。毕竟我们谈论的不是别的什么人,而是范肖,他的过去并非遥远得让我想不起他是谁。
苏菲笑了笑,看出我的思绪都跑在她前头了,我知道她能明白这一点。我觉得她也料到我能明白这些,而我的表情只不过是证实了这种预料,打消了她可能在期待我来这儿之前的种种疑虑。我了解那些她没讲到的事儿,这就给我带来了听她叙说的便利。
“他一直在从事写作,”我说,“他成了一个作家,是吗?”
苏菲点点头。正是这样。或者某种意义上是这样,不管从哪方面来说。使我困惑不解的是为什么我从未听说过他这样一位作家。如果范肖是一个作家,那我肯定会在什么地方见过他的名字。了解这类事情就是我的工作,而看来范肖未必是有意躲在人群里避开我的注意。我不知道他是不是找不到愿意出版其作品的出版商。这似乎是唯一可以解释得通的理由。
不,苏菲说,事情比这要复杂得多。他从来没打算出版自己的作品。最初,他还很年轻时,由于过于胆怯而没有向外投寄,那时觉得自己的作品还不够好。但后来,当他变得越来越自信时,却发现自己宁愿隐身不出。寻找出版商会让他分心走神,他对她说,每当谈及这个话题,他就说宁愿把时间花在写作本身上。苏菲为他这种毫不在乎的淡泊而担忧,可是每当她拿这事儿催问他,他总是朝她耸耸肩说:别着急,迟早他会把这些作品都撒出去。
有一两次,她都想自己去操办这事儿,把他的手稿拿给出版商去看看,但她从来没有迈出这一步。他们的婚姻中有一些规则是不能打破的,不管他如何执迷不悟,她都不能替他去做抉择,只能顺着他。作品的数量很大,她说,有时坐在卫生间里只消想起那些东西就会让她发疯,但范肖值得她付出这份忠诚,她尽最大努力保持缄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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