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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保罗·奥斯特   出版社:浙江文艺出版社  和讯读书
有一天,大约他失踪前的三四个月,范肖走到她面前做了个保证的手势。他对她说的是,他将在一年内处理这事儿,为证明他能做到这一点,他告诉她,如果他由于任何原因而不能兑现自己的诺言,她可以把所有的手稿都交给我,由我全权处理。我是他的作品的监护人,他说,可以由我来决定如何处置那些作品。如果我认为它们值得出版,他将听从我的裁决。而且,倘若这期间万一他发生了什么事情,她可以立即把手稿交给我,由我去安排处理。如果这些作品偏巧可以赚钱的话,我可以从中抽取百分之二十五的版税。但如果我觉得那些作品不值得出版,那么我可以把它们交还苏菲,由她来烧毁,一页不剩全烧了。
这样的声明吓了她一大跳,苏菲说,她见范肖如此郑重其事而几乎冲他失声大笑。这整个的一幕完全不像是他的性格,她不知道他是不是想到自她怀孕后还没为她做过什么事儿。也许是要当父亲了,这使他冷静地想到要担负起一些责任;也许是他太想证明自己的善良用意而有些夸大其辞了。不管是什么原因,她看到他终于改变想法觉得很高兴。随着孕期渐长,她甚至开始幻想有朝一日范肖大获成功,她希望能辞去工作,不必再为经济压力而在外打拼,她要回家专心带孩子。当然,后来一切都乱套了,由于沉浸在他失踪的痛苦折磨中,范肖的作品很快被她置于脑后。过后,当那阵混乱开始平静下来,她又不想履行他的嘱托了——因为害怕再看见与他有关的那些不祥之物。但最终她还是屈服了,她知道范肖的话应该得到尊重。这就是她为什么要给我写信的原因。这就是为什么我会和她坐在一起的原因。
就我而言,真不知该作何反应。这个要求令我猝不及防,有一两分钟我只是呆坐在那儿,脑子里在斟酌着塞给我的这桩非同小可的差事。等到我能开口说话时,我说范肖没有必要非得选择我来担当这项工作。我有十多年没见他了,听说他还记得我这几乎让我大为吃惊。我怎么能当得起如此重任呢——去担当一个人的评判者,说这个人的一生过得值不值?苏菲试着向我解释这一切。范肖虽然一直没跟我联系,照她说,却经常在她面前提起我的名字,每次提到我的名字,都说我是他在这个世界上最好的朋友——是他真正的朋友。他曾设法收集我的著述,几乎买了有我文章的每一本杂志,有时甚至把其中的片断大声念给她听。他羡慕我的成就,苏菲说。他以我为骄傲,他觉得我有能耐去从事某种了不起的事业。
所有这些夸奖的言辞令人好不自在。苏菲的声音感情色彩如此强烈,以至我产生了一种错觉,似乎范肖是在通过她的嗓音从自己嘴里说出这些事儿。我承认被奉承得挺舒服,在这样的情境之中,产生这样的感觉也相当自然。接下来的工夫却让我有些犯窘,事实上,我对自己并没有这样高的评价。我是写过相当不少的评论文章,那没说错,但我没觉得这也可以成为大肆宣扬的理由,并没有为此感到特别自豪。其实那在我看来不啻是一份苦力活。起初我倒是对此抱有很大希望,心想我会成为一个小说家,最终能写出那种让人感动也能改变人生的作品。但随着时间推移,我一点点地意识到那种事情是不会发生了。我内心没有这样一本书,在某种程度上,我告诫自己放弃那个梦想。针对各种问题和现象写我的评论文章倒是更简单有效的途径。通过矻矻用心的写作,靠着一篇篇文章的稳步积累,我多少能够以此为生——而且,不管值不值,看见自己的名字不断地刊登出来还是有其乐趣的。我明白比这糟糕得多的情况也并非没有可能。我还不到三十岁,算是有了一点名气。我以诗评和小说评论起家,现在几乎哪方面的评论都能拿得起来,活儿也干得令人信服。电影、戏剧、艺展、音乐会、图书,甚至评论橄榄球比赛——没想到他们真会请我来写,而我也真干了。天底下把我视为一个风华正茂的年轻才俊,一个正处上升阶段的新锐评论家,但我自己内心却感到老了,一切都耗尽了。迄今为止,我写的那些玩意儿不过是一些什么都不值的碎屑而已。太多的尘土,一阵微风都能把它们吹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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