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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保罗·奥斯特   出版社:浙江文艺出版社  和讯读书
真实情况远不像我原先想象的那么简单。我爱范肖,他是我最亲密的朋友,我比任何人都更了解他——这都是事实,况且我所说的一切都不可能去消解我和他的关系。但那只是早年的情形,在我努力回忆那些事情的真实状况时,如今可以看出我对范肖仍有所保留,我或多或少也总是在跟他较着劲儿。尤其当年龄渐长,我不觉得待在他身边能有完全自在的感觉。如果我用“妒忌”这个词太过分的话,那么可以把这称之为“猜忌”,一种似乎觉得范肖比我更出色的隐秘情愫。那时我对所有这一切还都懵然不察,而且也没有什么具体事儿能让我挑出来说说。他这个人天性就比别人优秀的感觉至今在我心里盘桓,他尚在人世的希望之火在我心里仍未熄灭,这也表明一个更真实的他决非我所想象的那个人。
最初阶段,他的影响已经相当明显了。这种影响甚至在些许小事上都能看出来。如果范肖把他的皮带扣扣在裤子侧面,那么我也会把自己的皮带扣移到同样的位置。如果范肖在运动场上穿黑色运动鞋,那么下回母亲带我到鞋店时我也得要买一双黑色运动鞋。如果范肖带一本《鲁滨逊漂流记》到学校来,当晚我也就在家里读起《鲁滨逊漂流记》了。我不是唯一这样仿效他的人,但也许是最起劲的一个,最心甘情愿地接受他笼罩在我们身上的影响力。范肖自己并没有意识到他具有这种影响力,毫无疑问这恰是他一直持有这种影响力的原因。他对自己的知名度并不在意,安安稳稳地做自己的事,从来不运用自己的影响力去操纵他人。他也不跟我们这些人疯疯闹闹;他从不搞恶作剧;他从来不卷入学生和教师的冲突;但没有人会以这些来诋毁他。范肖和我们迥然不同,却又跟大家在一起,我们之间有了什么纠纷常去找他做仲裁,他是我们指望的一个公正的会止制忿争的人。他身上有着某种魅力,以至你总是希望他在你身边,好像你只能生活在他的光环之内受到他的庇护。他总是对你产生着影响,但同时,他又是难以接近的。你会觉得他内心有一个隐秘的内核,那个隐藏得很好的神秘中枢你可没法洞悉。从某种意义上说,对他的效仿就是分享他的秘密,但这也可以理解为你永远不可能真正了解他。
我说的是我们最早的童年时期——大约五六岁至七岁的时候。如今那些事情大多记不得了,我知道即便记忆也会出错。当然,我不想不负责任地说自己内心还保持着当初的氛围,在某种程度上我能感觉到当时的感觉,可我怀疑这感觉也会说谎。不管范肖最终怎样,在我的感觉中,其开端就是回归。他很快就找到了自己,在我们开始上学时他就定义了自己的人格形态。范肖有自己的面目,可是我们其他这些人则都是一些没有形质的东西,还处于某种阵痛之中,不断地吵吵嚷嚷,没头没脑地从一个阶段混到下一个阶段。我的意思不是说他发育很快——他看起来并不比他实际年龄更大——可他在长大成人之前就已经是他自己了。出于种种原因,他从来不必像我们其他人一样经历成长的剧变。他的戏剧具有不同的规则——更内在,毫无疑问也更严峻——但是完全没有别人生活中那种造成停顿效果的突然变化。
有件小事给我留下特别鲜明的印象。一年级或者是二年级时,范肖和我被邀参加一个同学的生日派对,那意味着我说的是我们最初的那一阶段,我可以一五一十地讲述这件事情。那是一个春天的星期六下午,我们和另一个男孩前去赴约,那是一个名叫丹尼斯•沃尔顿的小伙伴。丹尼斯的生活经历比我们所有的人都艰难得多:一个酗酒成性的母亲,一个过度操劳的父亲,还有一大堆兄弟姐妹。我去过他家两三次——那是一处废弃的楼房,黑黢黢的老大一片——我还记得当时被他母亲吓了一跳,在我看来她就像是仙女故事里的女巫。她整天把自己关在屋里,总是待在澡盆里,苍白的脸上满是可怕的皱纹,时不时探出脑袋朝孩子们尖吼几声。在去派对的路上,范肖和我适时整理了一下要送给过生日那个男孩的礼物,用彩纸和缎带把它捆扎起来。可是,丹尼斯却两手空空,感觉很不好。我还记得自己试图拿一些空话来安慰他:没关系,没人会在乎的,到时候乱糟糟的全都搞糊涂了。但丹尼斯却很在乎,范肖马上就理解了他的心情。他二话不说就把自己的礼物递给他。拿着,他说,拿上吧——等会儿我告诉他们我的礼物忘在家里了。我的第一个反应是丹尼斯可能会怨恨这样的表示,他会觉得从范肖的同情中感受到某种屈辱。但我错了。他犹豫了一下,试着接受这命运的突然改变,接着他点了点头,好像对范肖的举动表示谢意。如此善解人意的举动并不是一种施舍行为,正因为如此丹尼斯才能够在没有受辱的感觉下接受了那件礼物。事情就这样解决了。这是一个神奇的片断,是即兴发挥与一贯信念的完美结合,我不知道除了范肖,还有谁能做到这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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