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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保罗·奥斯特   出版社:浙江文艺出版社  和讯读书
派对结束后,我和范肖一起去了他家。他的母亲在家,待在厨房里,她问起生日派对的情形,过生日那男孩是否喜欢她为他买来的礼物。还没等范肖说什么,我便脱口而出把他做的事情说了。我可不想给他添乱,可要我把这事儿憋在心里不说是不可能的。范肖的行动给我打开了一个全新的天地:人们进入另一个人的感情世界的一种方式,而且可以把别人的感情承担得如此彻底,以至自己都不再重要了。这是我见证的第一个真正的道德行为,相比之下,其他事儿都不值一提了。但范肖母亲对此却不感兴趣。是的,她说,这是一桩善良而慷慨的行为,但也是错误的。买这礼物花了她的钱,就这样把它送给了别人等于范肖从她这儿偷了钱。到头来,范肖自己没带礼物就去出席人家生日派对,这是很失礼的事情——也很扫她的面子,因为她要对他的行为负责。范肖默默听着母亲的话,没说一个字。她说完后,他还是不吱声,她问他是否听明白了。是的,他说,他明白了。事情也许可以就此结束,但在一阵停顿之后,范肖说他还是觉得自己做的没错。她怎么想都没关系:下回他还会同样这么做。事态由此起了一点变化。范肖太太对他的顶撞感到恼怒,但范肖仍坚持自己的看法,在她一迭声的叱责中一点不肯让步。最后,他受罚回自己房间去,而我被告知赶快离开他们家。我被他母亲的不公正态度惊呆了,当时我还想替他辩解几句,范肖挥手叫我离开。他不再顶撞了,宁愿沉默地接受惩罚,退入自己房间里了。
整个事情纯粹是范肖式的:不由自主的善举,对自身行为的坚定信念,以及不屑替自己辩解的缄默,几乎是不在意事情的后果。不管他的行为多么不平常,你总会觉得他自己对此的态度都是疏离的。诸如此类的事儿还多着呢,他这种品质有时候使我对他有点儿敬而远之。我与范肖的关系曾如此密切,我非常仰慕他,拼命想要向他看齐——但是,在某一时刻,突然会让我感到他是疏离我的,他生活于自己内心这种状态永远不会成为我所需要的生活方式。我想要太多的东西,我有太多的欲望,我对于生活的要求也太直截了当,这使我不可能达到他那种淡泊之境。对我来说重要的是要有上佳表现,我给人留下雄心勃勃的印象:一连串的好分数,在校队里获得首字母标志首字母标志(letter),授予学校校名首字母标志是美国大学里奖励校队优秀运动员的惯例。——译注荣誉,每个星期都能得到学校颁发的奖励。范肖对这一切都很淡漠,待在自己的位置上一点也不显山露水,一点也不在意那些事儿。如果他成绩好,那也是他不经意间做到了那份儿上,没有什么奋斗,没做多少努力,他所做的事情里面没有利害关系。这种状态令人生怯,为此我花了很长时间才认识到这对范肖是一桩好事,对我却未必。
当然,我不想夸大其辞。总而言之,如果说范肖和我的关系有什么与众不同的话,我记忆中我俩的大部分童年时期可以说充满了一种友情的痴迷。我们两家是门挨门的邻居,两家的后院之间没有隔栏,连成了好大一片地方,其间有草坪、砾石和沙地,就像是一家子的地儿。我们的母亲堪称密友,我们的父亲是网球搭档,我俩也都没有兄弟:这真是最理想的状态了,我们之间没有任何交往的障碍。我们两人出生日期相差不到一个星期,婴幼时期一同在后院玩耍,四肢着地在草坪里爬来爬去,撕扯花瓣什么的,我们是在同一天学会直起身子用脚走路。(有照片为证。)后来,我们又一起在后院学着玩棒球和橄榄球。我们一起搭建城堡,玩各种游戏,在后院里创造自己的世界,再往后,我们一同在镇上漫游,骑自行车出去消磨一整个下午,没完没了地聊天。我想,对我来说,不可能像了解范肖那样去了解任何人了。我母亲还记得我们彼此曾是那么依恋对方,大概是六岁那年,我们还问她男人跟男人是不是也可以结婚。我们想长大以后也生活在一起,除了结婚是不是就没有别的办法了?范肖想当宇航员,我想当兽医。我们曾想象在乡下有一幢大房子——那儿的夜幕要足够黑,黑得能让人看见所有的星星,而且不会没有大量的动物来让我们照管。
回首往事之际,我发现范肖天生就该是一个作家。看来他内心的沉重几乎有一种表达的需求。甚至在小学里,他就开始写起短篇故事来了,我不知道他是不是在十岁或是十一岁以后就想当一个作家了。当然,一开始,似乎没人在意这事儿。坡和斯蒂文森是他的偶像,由此也形成了一种惯常的套路,尽是一些孩子气的卖弄噱头。“一天夜里,那是公元一七五一年,我穿过可怖的暴风雪向我祖先的老屋走去,这时,我突然看见一个鬼魂的影子站在雪地里。”诸如此类的文字,堆砌着过度夸张的辞藻和铺张造作的情节。六年级时,我记得,范肖写过一篇长达十五页的侦探小说,每天放学后老师让他在班里部分同学面前把他的小说朗读十分钟。我们都为范肖感到骄傲,都为他引人入胜的朗读,故事里那些活灵活现的人物所惊叹。那故事如今我已想不?来了,可我记得里边还颇为复杂,似乎是以一对双胞胎的身份混淆来勾串情节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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