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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保罗·奥斯特   出版社:浙江文艺出版社  和讯读书
然而,范肖不是那种书呆子气的孩子。他对各项游戏和运动都很在行,在我们中间是鹤立鸡群的核心人物,使我们都麇集在他身边。从前那些日子里,我记得似乎没有一项运动他不擅长,没有一项运动别人能超过他。他是最出色的棒球手,学什么都是最快的,在所有男孩中长相也是最好的。所有这一切优势,或许任何一项都足以给他带来某种特殊地位——而所有这些长处集于一身更使他显得像一个超人,这孩子连上帝都会为之慨叹。可是特别奇怪,他仍然和我们混在一起。范肖并非少年天才,也不是神童;他没有特殊的天赋使其在同龄孩子中显得卓尔不群。他完全是一个普通正常的孩子——只是更优秀一些,如果可能的话,让他自身更协调地发展,他会比我们其他孩子有一个更为完美的正常状态。
我知道,范肖内心不是那种大胆鲁莽的性格。但是有好几次他果敢地身赴险境,着实让我大为惊讶。在表面的克制之下,似乎有一种更深层的邪门意识:策励自己去经受考验,从事冒险活动,试图在走钢丝中找到平衡。作为一个男孩,他尤其喜欢在建筑工地上玩耍,在梯子和脚手架上爬上爬下,在令人晕眩的吊车上走跳板,下面是沙袋和泥浆。我在后院玩耍时看着范肖在玩这种高空表演绝技,拼命打手势叫他别玩了,但我从来都不敢喊出声儿——真想马上逃开,却又怕他摔下来。随着年岁渐长,那些冒险冲动变得更有目标了。范肖曾对我说起“体验生活”才是最重要的。得让你自己得到磨练,他说,要去见识那些闻所未闻的事儿——这就是他想要的,年龄越大这种欲望越是强烈。那回,我们大约十五岁光景,他劝我和他一起去纽约过周末——在街上瞎逛,在宾州车站的长椅上睡觉,和流浪汉搭讪,试试我们能多长时间不吃东西。记得星期六早上七点,我们在中央公园喝醉了酒,往草地上吐得一塌糊涂。对范肖来说,这是一项基础日程——能予证明自己又向前迈进了一步——而对我来说可就惨了,并非心甘情愿地陷身一种痛苦境地。可我仍然跟着他走,那是鬼迷心窍的见证,跟他一同探险却又置身一旁,就像那个骑驴扈从的少年桑丘,看着朋友在与自己决斗。
那次周末流浪一两个月之后,范肖带我去了纽约一家妓院(是他的一个朋友安排的),我们在那儿丧失了童贞。我记得那是在曼哈顿上西区一幢临河的褐砂石公寓里——那儿一边是厨房厨房(kitchenette),这里指安置在房间一角的西式厨房。——译注,一边是暗黢黢的卧室,一道薄薄的帘子把两边隔开。屋里有两个黑女人,那胖的年纪大一些,另一个则年轻漂亮。我们两人都不要那个年纪大的,那就必须决定谁先上。如果我记得没错,我们到走廊上去掷了一回硬币,自然是范肖赢,两分钟后我发现自己和那个胖女人一起坐在厨房这边了。她叫我蜜糖儿,一直提醒我她也可以做这事儿,以为没准我会改变主意。我太紧张了,什么也干不了,只是一个劲儿地摇头,随后就坐在那儿,听着范肖在房间那头发出紧张而急促的喘息。我只能想着一件事:等会儿我的阴茎就要进入范肖正在进入的地方了。接下来就轮到我了,直到今天我还不知道那女孩叫什么名字。她是我头一回见到的活生生的光身子的女人,她对自己赤身裸体的样子挺随意的,所以如果不是被范肖的鞋子扰得心烦意乱,我没准也能挺快活——透过帘子的缝隙,我瞥见那边的地板,那双鞋子在厨房那侧的光线下闪闪发亮,好像从他身上分离开来了。那女孩非常柔媚,尽量耐心地帮我,可是折腾了好长时间,到最后我还是没能得到真正的快感。事后,范肖和我走到外面的薄暮之中,我对自己的尝试没什么可说的,而范肖,却似乎相当满意,这番经历好像更加坚定了他体验生活的心意。我当时便意识到范肖对这事儿比我要饥渴得多。
我们在郊外一直过着闭塞的生活。纽约离我们那儿只有二十英里之遥,但对于我们的草坪和木屋组成的小世界来说,那儿不啻是中国一般遥远的地方。十三四岁时,范肖在内心深处成了那种自我放逐的角色,表面上似乎依然保持着恭顺得体的举止,实际上却把自己从周围的事物中隔离开来了,对那些迫不得已的人生规程表示了一种鄙视态度。当然,他并没有去惹是生非或是反叛什么,他只是在退缩。他在孩提时期受到了那么多的关注,时时处于中心位置,而到了我们上高中时,他几乎像是消失不见了,固执地从聚光灯下退居边缘。我知道当时他正在认真地从事写作(虽说到了十六岁他就再也不把自己的作品给别人看了),但是在我看来,他的写作与其说是一种动机,不如视为一种症候。比如说,我们大学二年级时,范肖是我们班上唯一的学校棒球队成员。他极为出色地玩了几个星期后,突然,没有什么说得过去的理由就退出了棒球队。我记得曾听他说起过一件事:那天训练结束后他走进教练办公室,交回他的队服。教练刚冲完淋浴,范肖进屋时他正全身赤裸地站在办公桌旁,嘴里叼着香烟,脑袋上扣着棒?帽。范肖笑嘻嘻地描?了当时的情形,着意强调那个荒唐场面,添油加醋地叙说教练的矮胖身躯和身上的各个细部,房间里亮着灯,灰色水泥地面上滴了一摊水——但也仅此而已,那些描述,那一连串的言词,都撇清了范肖自己陷身其中的可能。我对他的退出感到失望,而范肖却从不解释他这样做的真正原因,只是说棒球让他觉得乏味了。
就像许多有天赋的人一样,当范肖感到事情容易上手了就不会再有满足感了。他早年就掌握了所有需要掌握的东西,对他来说,自然要转向别的地方去寻找更具挑战性的事情。作为小镇上的一个中学生,他的生活本身就受限制,于是向自己内心寻找另一片天地便不是奇怪的事情,说来也很正常。但是他的情况还不止于此,我相信还另有缘由。其时,范肖的家庭无疑发生了重大变故,那些事儿不提一下显然不妥。是否由此导致了根本性的变化那是另一回事,但我倾向于认为每件事都是有关联的。说到归齐,每个生命都只是一系列偶然事件的总和,可谓一次次歧路抉择的编年史——那一次次偶然,那些随机发生的事件,本身并不意味着什么,因为它们缺乏自身的目的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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