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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保罗·奥斯特   出版社:浙江文艺出版社  和讯读书
范肖十六岁时,发现父亲得了癌症。有一年半的时间,他看着他父亲在死亡的阴影中煎熬,那段时间里他们的家庭慢慢地分崩离析。范肖的母亲也许受打击最大。她一直强忍着保持自己的体面,忙着寻医问药,筹划家庭开支,试图维持一个正常的家。在充满康复希望的乐观情绪和完全崩溃的绝望心境这两极之间,她总是一阵一阵地来回摇摆。据范肖说,她从来不能直面不可避免的真实事况。她知道事情就要发生,可她没有力量来承认已经知晓的事实,随着时间推移,她似乎开始屏住呼吸过日子。她的举止越来越怪僻:整夜狂热地清理屋子,害怕独自留在屋里(还伴随着突然莫名其妙的离家出走),还有一系列想象出来的病痛(过敏、高血压、晕眩)。到头来,她又对各种各样的奇思怪想来了兴致——占星术,精神感应,还有那些扯到鬼魂的云遮雾罩的巫师谵言——最后,她一谈论起人体腐烂的话题,那一刻不停的絮烦简直不能忍受。
范肖和母亲之间的关系变得紧张起来。她坚持要他来分担家庭重担——这显得整个家的痛苦好像都压在她一个人身上似的。范肖不得不在家里做出坚强的表现;不仅照顾自己,还得照顾他的妹妹,当时她只有十二岁。可这又带出了其他一连串问题——因为艾伦是一个难以照料的孩子,性格很不稳定,当父母由于疾病而忽视她时,她就变得事事都得依赖范肖了。他成了她的老爸老妈了,成了她的睿智而安适的靠山。范肖理解她对他的这种依赖是不健康的,可他也无可奈何,生怕对她造成不可挽回的伤害。我记得我母亲是如何谈论那“可怜的简”(范肖太太),以及这整件事情对那个“娃娃”是多么可怕。但我知道在某种意义上,是范肖承受了最大的压力。只是他从不表现出来而已。
至于范肖的父亲,我可说不出什么有根有据的事儿。对我而言,他是一个密码,一个抽象意义上的仁慈而沉默寡言的人,我从来都没有很好地了解过他。由于我父亲常常去他们家,特别是周末,所以我就很少能见到范肖的父亲。他是一个有点名气的律师,有那么一个时期曾有过从政的抱负——但因遭受一连串挫折而最终作罢。他经常工作到很晚,他的车子往往晚上八九点钟后才驶入车道,星期六和星期天也会在办公室里待上一阵。我怀疑他是不是了解自己的儿子,因为他似乎对孩子没什么感情,好像完全丧失了自己也曾是个孩子的记忆。范肖先生完全是老成持重之辈,完完全全沉浸在成年人世界的严肃事务中,以至按我的想象他也许会把我们都视作另一个世界的生物。
他死的时候还不到五十岁。在他生命最后的六个月里,医生已完全放弃了救治他的希望,他躺在自家简陋的卧室里,透过窗子眺视后院,偶尔看看书,服几片止痛药,然后昏睡过去。范肖的空余时间大部分是和他父亲一起度过的,虽然我只能推测他们家里的情形,但我猜测这场疾病改变了他们之间的关系。至少,我知道他是如何艰难度日,他经常是放学回来就和他待在一起,使自己成为父亲身边不可缺少的人,以极大的毅力专心致志地照顾他。这样的经历对范肖来说是严酷的,虽然看上去似乎他还对付得不错,在他这样小小年纪,唯有鼓起勇气才是唯一出路,这对他真是太残酷了。有时候我都在怀疑他是否能熬过去。
这里我只想提到一件事。在最后阶段——相当晚期了,当时没人预料范肖的父亲还能活上几天——范肖和我放学后开车出去了,几分钟后,开始下起小雪。我们漫无目的地转悠着,在附近镇上兜着圈子,也没留意我们到了什么地方。离家十英里至十五英里的地方,我们见到一处公墓;大门偏巧敞开着,也没有什么特别的理由,我们就把车子开进去了。过了一会儿,我们停下车,下来走走。我们看着墓碑上的铭文,猜测着每一个死者生前是什么样儿,后来沉默了,又走了一段路,再接着聊,再又沉默。这时雪下大了,地上变成白皑皑的一片。墓园中间有一处新挖的墓穴,范肖和我停在墓穴边上朝下张望。我还记得当时有多么肃静,世俗世界似乎远远离开了我们。我们两个好长时间都没有开口说话,后来范肖说他想看看底下是什么样子。于是我紧紧拽着他的手,把他放到墓穴下面去。当他脚掌触到地面时,抬头朝我似笑非笑地回看一眼,然后躺下身子,假装是个死人。那情景在我看来完全就像真的一样:我低头看范肖,他抬头望天,雪花飘落在他脸上,他拼命眨动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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