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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倾天下(I焚情篇) 作者:明珠 2007-07-16 03:42

  延禧宫原为内廷东六宫之一,因遭过大火,于康熙二十五年重修,在东六宫中算做冷僻宫院,一般受宠妃嫔都不会选择在这里居住。即使皇妃,一旦圣恩不眷,一样是个墙倒众人推的下场,曹公公能有这点狠劲,想来是沾了良妃儿子八阿哥的光。不过朝堂归朝堂,宫里归宫里,八阿哥在王公大臣中的口碑再好,宫里还是太子的天下,像曹公公这种有帆尽管扬的人,只怕反会拖累良妃罢。

  紫禁城里一片红墙黄瓦,我早已看腻,可是站在延禧宫前,忽然就有一种安宁感,这里的气息很静,静得像是另外一个世界……

  小太监开了宫门,曹公公要从我手里拿过药匣,我犹豫了一下,并未撤手,他不好到我怀里硬夺,手一缩,我却又放了手,哗啦啦地一阵响,匣翻盖破,撒了一地黑珍珠似的药丸。

  一见弄脏了药丸,曹公公立马挥手跳起来,我也顾不得听他在骂些什么,先蹲下收拾要紧。一边收拾,一边在心里哀悼我的俸银,为了救过十八阿哥的那一点香火情,我平日单论得赏能按八品规格,俸禄却是照九品文官领的,一年不过三十三两,实在不算多,即使曹公公这样的普通一等太监还能拿个月薪三两,一年就是三十六两,比我还多呢。这下可好,药丸没人要,我要白打几年工才能赔回这个钱?

  曹公公体型较胖,这一路走来已经满脸是汗,涨红了脸直冲我喊,那一把尖嗓子就跟划在玻璃上似的。正不可开交处,宫门里走出一名身着金纽扣黑领绿袍、头上饰翠花、并有珠珰垂肩的姑姑,眼睛一扫,已经知道怎么回事,板着脸道:“八阿哥在此,你有几个脑袋,敢扰良妃娘娘清静?”

  一句话,说得曹公公耷首不语。

  姑姑转身向我面上看了一眼,道:“你随我进来。”

  我起先不太确定她是否说的就是我,曹公公朝我连比手势,我才跟上她进了宫门。

  东六宫格局大致相同,延禧宫也是前后两进院,均为正殿五间,东西配殿各三间,一色黄琉璃瓦硬山顶。

  绕过前殿,进了后院,我一霎时被眼前的美景击中:当院两株梨树,枝头淡绿,花朵成簇,粉白烈烈,仿若夏天的雪,可还没走到跟前,不知哪里又有淡香痴痴撩撩地绕上身来,叫人平白为它失了心、销了魂。

  我是先看到花,才看到树下前后而立的两个人。

  如果说八阿哥像晨初的第一缕阳光,那么良妃娘娘就是阳光下最轻透澄明的一滴水珠,举手投足间,说不出的淡雅。

  我上前请了安,八阿哥令院中宫女、太监退下,才向良妃笑道:“额娘,今日见到真人,便知儿子所言不差了吧?”

  良妃轻轻摇头道:“这孩子容貌虽不似,可这副眼睛一看便知是婉霜的女儿。”

  宫里的规矩是不能直视娘娘及皇阿哥,我垂着眼听他们打哑迷,心内一团糊涂。

  这时节,八阿哥已换了纱衣,良妃仍然身着夹衣,我素日闻她体弱多病,看来应该不假,见他二人各说一句便停了话头,因请罪道:“奴婢该死,奴婢在门外打翻了良妃娘娘的药,请良妃娘娘责罚。”

  良妃淡然道:“你起来罢,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说着,她捂嘴轻轻咳嗽了一下。

  八阿哥道:“额娘,你已站了这会子,可觉得累了吗?儿子扶你进去歇息。”

  “不,我还想看看这花。”

  “是啊。”八阿哥忙凑趣道,“这两株梨花今年开得虽晚,可花朵儿又白又大,比哪一年开得都好,可不是喜兆吗?”

  八阿哥意气风发,良妃却道:“不为得之而喜,不因失之而悲,有繁华看时且看繁华,无繁华看时,又看什么?”

  我一旁瞧去,良妃的神态甚是平稳,八阿哥则微微纠眉,但良妃一回眸看他,他又马上若无其事,仍带笑道:“无繁华看时,额娘就看儿子,儿子便是额娘的繁华。”

  事实上这满树梨花虽美,却开得太盛,与延禧宫的氛围隐隐不符,良妃亦不再言,微微一笑,眼睛越过了八阿哥,遥遥看向墙外某处。

  要说八阿哥今年已是二十七岁的人,良妃再怎样也该过了四十,可她笑起来的样子仍像一名少女,娇怯而令人怜惜。

  我忽然想起她看的方向是乾清宫,心头不由悸了一悸,正好良妃抽回眼神,和我对上。

  我第一反应便是别过脸去,却碰上八阿哥的审视,忙又垂下首。

  一阵风刮过,枝叶沙沙,花动花落,翩翩雪瓣随风旋舞零落,良妃一语不发,转身快步走向东殿,八阿哥也不叫人,亲自抢前为她打起堂前竹帘,送她进去。

  我呆呆地站在原处,一时之间,竟不知自己从何而来,又往何处去。

  八阿哥要出宫,原从承乾门那边走更近,但他就是选了和我一路,往苍震门行去。

  他让跟着他的太监走在后面,单留我落他半步。

  一路上,他沉默,我也沉默。

  直到远远瞧见苍震门轮廓,他才停下脚步,负手望天片刻,又回身令太监退开远些,看着我冒出一句话来,“老十四病了。”

  我讶然望他,他却不接下去,只目不转睛地盯着我,我很想说点什么,可潜意识中又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头,半晌才憋出来一句,“奴婢……”

  八阿哥失笑,“那么这是真的了。”

  我钝钝道:“什么?”

  八阿哥敛去笑意,“他对你是真的,你不知道么?”他停了一停,见我仍是无话可说,便接道,“老十四什么都要跟四阿哥争一争,但唯独这件事,他争错了。你果然不愧是婉霜的好女儿。”

  一股麻意自我脊梁骨油然腾起:八阿哥句句话,听来淡薄,实则蕴机深重。十四阿哥的相思病,怎么又扯到年玉莹的妈咪头上?八阿哥是想暗示有其母必有其女?但是对于婉霜,我根本只听过一个名字而已。

  我本能地退后一步,背抵住墙,八阿哥又道:“你是四阿哥府里出来的人,他是怎么教你的,我心里明镜一般。”他靠近我一点儿,压声道,“我劝你一句,老实一点,睁大眼睛看好,一个四阿哥够不够保你。”

  说完,他再不看我一眼,洋洋洒洒地带人而去。

  他一离开,太阳煌煌地照着我的眼,我一阵头昏,侧首扶墙缓了缓气,这是干什么?这些皇子阿哥你说一套,他说一套,到底什么意思?

  难道真要逼我说出我是个来自三百年后的灵魂,这个肉身不是我的,给你们拿去煎了烤了炸了悉听尊便才高兴?

  “小年——”御医房一名平日相得的苏拉医生不知怎么跑出来找我,沿墙根过来老远看到我便扬手大叫,“快随我回去!”

  我的脚还在发软,迈不动步子,他嫌我磨蹭,一面上来迎我,一面急道:“太医院刘左院判和邢公公来御药房了,要催人到齐了公布今年木兰秋荻御准随扈医员的名录,听说有你!快回去听旨吧!”

  能有资格和刘左院判同列的除了乾清宫副总管太监邢年更无他人,我一愣:“那今年留京的阿哥是哪几位知道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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