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有了很多孩子的三十岁女人会是什么样子呢？

　　那也是冬天。冬天的大理比昆明要冷些，但比起东北来就是春天了。韩非住在大理的洱海宾馆，记忆中二十八元钱就可以包租一个带客厅的房间。还有一个记忆是竹子地板，踩上去有一点弹性但没有吱吱嘎嘎的声响。从窗口可以看见苍山的顶端，还能看见洱海一角。早晨的苍山被洁白的云雾缠绕着，一直到正午时分才能显现出藏青色的山峦来。

　　选择这样的去处让他满意，他可以十分投入地写自己的那本书。四周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和呼吸，也能听见笔尖擦纸的声音。从另一个角度来看，这种日子也会产生许多无法述说的寂寞。十几年前的大理是很难排除寂寞的，如果不是有了好运气，十有八九会把那本书写糟的。

　　韩非在一天中午去了周城。旅游观光的事他一直没有什么兴趣，到了一个地方他更愿意呆在宾馆里，躺着或者做些案头的事。去周城实在是因为寂寞，也就是想找个什么人呆那么一会儿，准确讲最好找一个女的呆那么一会儿。没有进一步的狼子野心，在一个人地生疏的地方，能有一个女的肯陪你呆那么一阵子就已经很伟大了。

　　对周城的扎染作坊感兴趣完全是因为杨春花。

　　当韩非看见穿帆布工作服的杨春花围着高大的木锅走来走去时，就很难离开了。

　　韩非在作坊的一根大柱子旁边坐下，那里有半人高的台阶，仿佛有意留给他坐的。他坐在台阶上慢慢地抽烟，然后像模像样地拿出白纸本子画什么速写。他的绘画能力很差，但总是忍不住在特殊的时候拿出来装蒜。

　　扎染女工虽然穿着工作服，但依然遮不住很动感的身材。她走路的时候总会使腰间的衣服呈现出空旷，还有很紧凑圆润的屁股。那是让人有联想空间的走法，尤其是一蹿一蹿的乳房让半敞的工装扇动不已，简直差一点让韩非的身体也要跟着一蹿一蹿地扇动不已了。

　　韩非装模作样地画她，后来她说她不知道他在干什么，但知道他一直在注意看她。她猜测他是在给她画像，有许多画画的人都画过她。这让韩非有点沮丧，他并没有什么创新，完全是从同一个地方踩进了同一条河流。但不管怎样杨春花毕竟和他走到了一起，仅仅从这一点来说，人类这种事的确用不着太过独出心裁，至于是不是踩在同一点上，更用不着去理会。

　　她走到韩非跟前的时候，韩非真的在画。

　　“一点都不像，我可没那么瘦。”

　　韩非吓了一跳，他抬起头，就看见姑娘拧着眉头歪着脸看他放在膝盖上的速写本。然后她又歪着脸看他，韩非差一点就从台阶上翻倒了。她有一张清秀得跟洱海水一样的脸！韩非知道这个比喻是愚蠢至极，但那的确是他当时惟一能联想着的东西；还有一对黑亮得洱海水一样的眼睛，这同样是他惟一能联想着的东西了；还有洁白光润得像洱海，不，不不，是像苍山白雪一样的牙齿。有些胡说八道了，他还根本没见过苍山白雪的模样呢。换了别的男人，一个寂寞得四处乱窜的男人，情况也好不到哪里去的，他想自己用不着为这个批判自己。

　　韩非说：“这是突出你的特点。”

　　“我的特点？我的什么特点？”她笑了，很顽皮的样子，男人都喜欢女孩子这样子。韩非也是。

　　“你有非常美丽的身材，只是被这身衣服湮没了，我就是想还你本来面貌的。” 韩非的口齿稍微清楚了一些，这是好兆头。

　　她上下看了看自己，脸突然红了，她瞪了他一眼，说：“你真臊……”转身就离开了。

　　他知道她为什么讲这个，换了北方姑娘就说“你真流氓”或“真色情”。云南人说“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