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非站起身跟着她，她在大木锅之间穿行，他也是。这种作坊几乎看不见其他人，他们一前一后慢慢在木锅之间走着。

　　“你跟着我干什么？”她说，用当地的方言，其实是说：“你跟着我做哪样？”转成普通话就是“做哪样”。

　　他说：“我被你吸引了，不由自主的。”

　　她站住，转过身来直视着他，笑了，“你真臊！”他猜这句话是不该用省略号的，她说得斩钉截铁，几乎是从牙齿缝隙间迸出来的。

　　韩非说：“随你骂我吧，我真的不由自主。”

　　“我根本就不认识你。”她小声说。

　　韩非说：“我认识你，有一百年了。”说这话的时候他的脸肯定红了，为自己能讲出这种矫情的话脸红，比当街脱裤子还要难堪。

　　这时候她的脸也红了，看了他两次，说：“你太会说了，我爱听。”这一次她没有笑。

　　韩非把那幅画了大半的速写递给她，“我真想在大理有个朋友，你愿意吗？我不是坏人。”

　　“坏人又咋个？”她说。这句话用不着译成普通话，谁都听得懂，她看了看那张纸，“你为什么来大理？旅游吗？这上边是你的电话？”

　　韩非说：“我只是想在这里住一段时间。你什么时候有空？我们可以见个面吗？”

　　“这不是已经见了吗？你还要咋个？”她说这话的时候是面带笑容的，他差一点又晕了。

　　他说：“我希望能真正单独相对。”

　　她说：“我听不懂你的话，太绕了。”

　　他说：“就是说真正地只有我们两个人，不是这种地方，随时会有别人打扰我们谈话。”

　　她低着头想了想，抬起头看看他，说：“晚上吧，晚上你来，我陪你去古城玩一玩。现在你走开些，老板看见会吼我的。”

　　韩非离开作坊，但没有离开周城。他找到了一家基督教堂。那是一家很小的教堂，真实的情况是没有真正的教堂，只是一家小院套里的几间平房。他买了一本《赞美诗》一本《新旧约全书》，又和牧师聊了一会有关基督教在滇西的故事。离开的时候还在小箱子里放了十块钱，收买上帝给自己一次好运气。他知道上帝是不贪财的，但还是认为给一点钱属于有诚意的表示。心诚则灵。

　　韩非已经认不清从教堂出来时是怎样的感受，反正没有产生那种让人陌生的庄严和神秘。他的全部心思都在那家作坊的木锅之间，在那个美丽姑娘身上。韩非等待下班的时间，等着姑娘出现在作坊外面狭长的街道上。他的确有一点焦虑，更大的担心是姑娘根本就不会兑现她的承诺，她只是为了让他体面地离开作坊。

　　如果不是姑娘跟他打招呼，韩非很难把面前那个穿民族服装的苗条少女和穿工作服的人联系起来。这一次他的激动应该是突如其来和不能控制的，他差一点就要当街做出狂热的举动了。韩非忍住了，他装成很持重的样子。

　　穿民族服装的姑娘多出了一种庄严和高贵，但她脸上的那种平静却不能全部掩藏住顽皮。“不认得了吧？在汉人眼里，我们都一样。”

　　韩非说：“我只是没有准备，还以为你会穿工作装。”

　　十几年前的古城和十几年后的古城差不太多，只是今天的古城把一些少数民族少女带入了和时代相符合的特殊职业。应该说少数民族自己的东西正在逐渐消失或者说融入了大家庭，汉人姑娘开了头，少数民族的少女也很快就跟上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