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大王”摔倒,崛起了温州(7)

温州人:策划中国 作者:黄晓阳 2007-07-30 10:02

  袁芳烈走了很多地方,看了很多这类的地下工厂,发现整个温州的国有经济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其经济支柱正是这样的一些民营工厂,自己将之一窝端了,温州经济不崩溃才是怪事。他也常常听到有人抱怨:“共产党的政策就像天上的月亮,初一、十五不一样。”更有胆大的当面质问:“当初不是说五十年一百年不变吗?为什么才一两年就变了?”

  这次调研让袁芳烈意识到一点,不发展经济,肯定没有出路。中央发一号文件要打击经济领域的严重犯罪,但并没有改变允许一部分人先富起来的政策,也没有宣布所有个体经营属于非法。由此看来,打击经济领域的严重犯罪和保护经济发展之间有一个界线,而这个界线太难以把握了。他感受到这次行动是对温州经济的打击,也是对政府在温州人心目中威信的打击。难怪在市委市政府自己成了绝对少数,自己所主张的政策办法得不到积极响应,原来自己是在毁掉温州经济,是在将温州人民往穷困的道路上推。

  怎么办?一定得改。调研归来的袁芳烈,意识到八大王抓错了,可毕竟那是省委的决定,他不能公开表示不同意见。他暗暗下决心要扭转这一事件给温州带来的影响。他亲自抓起了“两户代表大会”(所谓两户,指专业户和重点户)。

  盖着大红官印的请柬发到了两户手中,他们的第一反应是惊惧,还以为又一次经济领域的“严打”开始了。接到请柬的人暗暗作了坐牢的准备,甚至还有人让家人准备了行李等在会场外,一旦得知被抓的消息便将这些生活用品递进去。

  这次会议上所有的语调都变了,袁芳烈特意参加这次会议。个体户们从他的讲话中感受到了一股与前不同的风,有人猜测袁芳烈在借这次会议表态:以前抓八大王抓错了,这一案子在适当的时机将予以平反。

  袁芳烈的这次改变对于温州经济后来的发展至关重要。郑元忠被抓后一直被关押在看守所,没有审判,其根本原因就在袁芳烈的改变。

  1984年,又一个一号文件下达,明确指出:“供销员是流通领域的一支重要力量,而且对农村商品生产的发展起着重要作用。供销员是农村发展生产的催化剂,是国营商业和合作商业所代替不了的,应该得到大家的肯定和支持。”

  正当温州市委常委们集中传达学习中央一号文件精神时,传来一个消息:洞头县发生了一起“虾米案”,一些农民把渔村的虾米收购起来运到外地销售,被当成投机倒把抓了起来。市委领导给洞头县打电话,要求他们立即放人,并召开由全市乡镇干部参加的电话会议,传达中央一号文件精神。正是在这次会上宣布,市委已经决定要对轰动一时的八大王事件进行慎重复议。复议的结果:除一些轻微的偷漏税外,八大王的所作所为基本符合中央精神,这是一起错案,立即予以平反。

  郑元忠被关押了186天之后,盼到了出狱的这一天。家人得知他出狱的准确时间,特意包了一辆大客车,赶到看守所去接他。家人将这当成天大的喜事,一路敲锣打鼓放鞭炮。而坐在车上的郑元忠异常沉默,看着车窗外的绿树青草,心情极其复杂。

  说改变就改变了?自己逃亡的20个月怎么算?自己被关押的186天又该由谁来认账?生命中失去的这些日子是能够改变的吗?心灵上那道深深的伤口又怎么可能因为一纸文件而愈合?自己就这样离开了监狱,家人的欢天喜地和万物的沉默形成了强烈对比,他迷惑起来,自己到底是英雄还是草芥?

  回到家,妻子问他,是先吃饭,还是先洗澡理发?郑元忠说,别的都不重要,哪里有一号文件?我要看看。确实,这个文件救了他的命,而且可能决定他一生的命运,这才是最重要的。

  妻子说,你看看你,这个样子怎么出门?他走到镜子前面看了一眼:许多天没有理发了,胡子拉碴的,头发乱糟糟的,这样子走到外面还真会将人吓一大跳。他来到熟悉的理发店,好好地理了个发,接着便去了镇政府,从那里拿到了一号文件,仔细地看了一遍又一遍。几十年后,对于文件中的许多措辞他还能完整地背下来。

  当时读着文件的郑元忠,完全说不清是一种什么心情,他是真的想哭,想找个什么地方痛痛快快地大哭一场。与其他人离开温州这个“伤心地”不同的是,郑元忠始终是一个积极主义者。他从一号文件中敏感地看到,中央的政策在以后的总体方略基本不会改变了。在这样的形势下,不应该有犹疑。郑元忠并没有停止自己的事业,稍作调整后,就又一次上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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