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3年夏天，格鲁夫的工作更上一层楼。这是一项严格的技术工程工作。他一点儿也没有涉足管理，他对此一窍不通，也表现不出任何兴趣。

　　但是在所有技术工作方面，格鲁夫都展示出了作为管理者的才能。他想成为一个有影响力的人。尽管困难重重，但他喜欢挑战传统思想，证明自己的正确。每个人都在谈论表面状态，而格鲁夫所得出的数据表明，他和他的同事们所遇到的问题的关键不是表面状态，而是表面电荷。“每个人都在谈论表面状态，每个人都在谈论［19世纪的学者］基尔霍夫的观点。但是看看数据！数据显示是表面电荷。”

　　1963年夏天，格鲁夫发表了他的第一篇论文“是固定电荷而不是表面状态”。这“听起来好像两者似乎没有太大差别，事实并非如此”。他的论文没有被专家们接受。“那些专家们都攻击我，对于这样一个异端邪说者，他们想把我烧死在火刑柱上，就像烧死巫师一样。”

　　在高中读书时，格鲁夫因为会写像“绝望”这样的故事，或者在充满女孩的班里会做硝酸甘油试验，所以他是大家关注的焦点。在这种场合时，大家喊叫着向他表示祝贺，或者拍打他的后背以示赞许。他在仙童公司的第一次经历也使他成了焦点人物，但这次跟以往不同，人们攻击他，因为他挑战的是大家公认的权威。

　　然而这些小插曲有一个共同点，那就是格鲁夫是个善于做秀的明星。他的所作所为与众不同。他无所畏惧，乐此不疲。正是他的这种狂热才使这些故事有了共同点。那些绝妙的时刻正是当他展示超常之时。

　　我们已经发现，格鲁夫很早能在仙童公司取得成功有两个原因。一个是他的技术才能和聪明才智，这使他能够从数据表面看到本质，并且确保不会因为理论而曲解数据。安迪R26;格鲁夫从来不会将理论绝对化。他自信地认为自己的智商可以和任何一位前辈理论家相媲美。那么，既然如此相信自己，为什么还要依赖他们呢？他的一生就是不断挑战假说，包括挑战自己。

　　他能够很早成功的第二个原因在于他很早以前就学到的技能：“管理上级”。在纽约市立学院和伯克利他都这么做过。现在是他在仙童公司施展“管理上级”这种技能的时候了。而身为“上级”和需要被“管理”的那个人正是戈登R26;摩尔。

　　格鲁夫从一开始就喜欢并尊重摩尔，这是很重要的。这意味着他管理摩尔近乎是一种乐趣而不是一项苦差事，他无须淹没自尊，隐藏自己的真实情感。从摩尔的职责来说，他喜欢格鲁夫雷厉风行的工作方式。

　　正如托马斯R26;斯科特有“我的安迪”一样，摩尔也有他自己的“安迪”。摩尔和格鲁夫两人在背景和性格上截然不同。格鲁夫性格外向，雄心勃勃，喜欢挑战。随着他的不断成熟，这些特征逐渐转变为一种有分寸的炫耀，如果这样说不矛盾的话。

　　摩尔——就像你我一样平平常常，“随和谦逊”，一个脚踏实地的亿万富翁——与格鲁夫几乎在任何方面都不相同。他尽可能地躲避纷争，但当他必须面对的时候他也会接受挑战。他绝不是一个胆小鬼，而且有时候他会很大胆。他在1965年提出的“摩尔定律”就非常大胆，对全美工业产生了深远的影响。

　　然而，摩尔本质上是个爱静的人。他的第一反应是倾听和评价，然后才是开口说话。在英特尔的三巨头中，摩尔是对成名最不感兴趣的。在采访中，他回答得直接而精确，但他很少作详细的阐述。你问什么他就答什么，不会多说其他的。他好像生活在一个“是，不是，或者可能”的世界里。他是一个真正的技术专家。难以置信的是，他居然心甘情愿地从对技术的热爱转到了管理上来。

　　我曾经问过摩尔他为什么会雇用格鲁夫。这两个人在总体和每个细小方面，不管在过去还是现在都大不相同。摩尔身材魁梧，这某种程度上使他的相对沉默更加令人敬畏。格鲁夫则体型较瘦，中等身材。1963年他的听觉仍然很差，因此戴着明显的助听器。直到20世纪七八十年代，经过进一步手术治疗他的听觉才趋于正常。而摩尔现在戴着一个助听器，不过20世纪60年代他可没戴过。当时格鲁夫还戴着粗框的深度眼镜。

　　格鲁夫出生于匈牙利；摩尔是土生土长的加州人。格鲁夫很直率；摩尔为人细心、思考周全。格鲁夫说话带脏话；摩尔从小在按时去教堂做礼拜的家庭中长大，从不说污言秽语。格鲁夫是犹太人血统；摩尔是新教徒。有时候格鲁夫会大声吼叫，不过有趣的是，这么多年来，被人认为他在吼叫的次数远比他真的吼叫次数多，因为他的话经常不堪入耳。有时候他是故意这么做，有时候则完全因为他的脾气和禀性使然。可说到摩尔没有人会说到这类事情。

　　值得留意的是，当一个人面对摩尔和面对格鲁夫时，产生的感觉是很不一样的。格鲁夫曾经说摩尔“他有些像戈登大叔”。这种叔父似的关系似乎的确是一种恰如其分的描述。摩尔和格鲁夫好像不仅来自不同的文化，而且还不是一代?。要是你知道摩尔只比格鲁夫大7岁零9个月的时候，你一定觉得很惊讶。

　　当我问摩尔，他和格鲁夫之间的差异为什么没有影响到他雇用格鲁夫的决心时，他向后靠在椅子里，双手交叉在脑后，微笑着说：“那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从技术的角度看，很显然，格鲁夫是内行。出于应尽的工作职责，摩尔就他这位潜在的新雇员写信给阿克利沃斯。阿克利沃斯用红墨水在摩尔打印的信件上写下了一个便笺作为回复，便笺上写道：格鲁夫具有非凡的能力，能拥有他，摩尔真是幸运之至。

　　这才是至关重要的。格鲁夫是一个罕见的天才。文化差异在从硅谷崛起的“技术共和国”中不足为碍。

　　事实上，摩尔和格鲁夫之间的差异是优势互补，这将成为当代最利好的商业合作伙伴关系之一。格鲁夫毕生都在寻找某种稳固的东西，寻求生活的“真谛”。摩尔扮演的正是这个角色。在一个瞬息万变的世界里，他从容镇定。他爱做自己喜欢做的事情，厌恶做不喜欢做的事情——非常厌恶时就索性不做。戈登R26;摩尔没有毛遂自荐过。他毋庸置疑的天赋——“天才”这个字眼也不为过——就是他的推荐信。

　　在仙童公司，从1957—1959年，摩尔担任工程部经理。1959—1968年他和诺伊斯一起离开仙童公司创办英特尔期间，摩尔担任研发部总监。尽管摩尔有这些头衔，但显然他没有参与多少“管理”和“指挥”。比如，1963年夏天，仙童公司物理学部的领导问题很严重，格鲁夫当时在那里供职。该部的主任名叫汤姆R26;沙哈。格鲁夫回忆道，“我感到非常惊讶，当我读到戈登对于汤姆R26;沙哈的问题所作的描述时，因为我当时非常恼火，而且我的同事们也十分恼火……戈登是汤姆R26;沙哈的老板，可他总是好像从来没有听见我们的抱怨一样……他就是故意将自己置身事外，从来都不闻不问。”沙哈最后只好辞职。

　　这仅仅是个开始。如果你要管理上级，摩尔就是那个上面的人，你就不得不学会如何最大限度地抓住他的优点——要抓住的有很多——以及如何应对一些业务管理方面他完全忽视的事实。“全然没有任何规章制度，”设备开发实验室的格鲁夫评价说，“这个地方没有内部的规章制度；也没有外在的规章制度，更没有对实验室的工作提出什么具体任务……生产组织机构对实验室提供支持。”这真是太糟糕了。必须马上解决。

　　问题不仅是把一个无序的机构管理得井井有条，而且是怎样才能从摩尔那里获得真知灼见。格鲁夫认为在早期的半导体行业中“我成功的秘诀”在于：“我能够比其他任何人更好地辨别出戈登的面部反应。”不知道这句话开玩笑的成分有多大。

　　他的意思是这样的：“假如由我主持一次会议，而大家互相攻击，七嘴八舌……我会看一眼戈登……一定是什么事不对头。于是我就会大喊一声‘慢着！戈登，什么事情让你心烦意乱呢？你们都住口！戈登，把你想说的话都说出来吧。……必须有人把局面控制住。”

　　当局面控制住，戈登开始讲话的时候，他通常会说：“正确的答案……正确的评论，正确的关注点。”格鲁夫就像是个交通警察，为“戈登的洞察力”开道。摩尔明白这一点并颇为欣赏，他曾经对“他的安迪”说，“你比我的妻子更了解我，［或者至少］跟她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