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慰安妇调查纪实 作者:陈庆港 2007-09-28 12:41

  在幽静清冷的墓地里,它肆意地开放着,却又怕冷似的,一朵一朵紧紧挨在一起,连成一片,覆盖着坟茔和坟茔之间的荒地,如一片片红色的云,又像是漫流的血。那是一种令人不寒而栗的美丽。每片花瓣都在不顾一切地向上伸展,像是戳向天庭的咒语,又如朝着上苍的祷告,它带着一种妖冶、灾难、幻灭与死亡的不祥之美,它恍如隔世的色泽和清逸的身枝让人联想到飘忽的灵魂,或者不灭的哀吟。这是来自另一个世界的美丽。一种惊心动魄的美丽。

  我在不安和惶恐中搜索着它的名字和它的所有信息。

  彼岸花!

  彼岸花,花开叶落,叶长花谢,花叶生生相错,永不相见;传说它是开在忘川河边的接引之花,是生长在黄泉路上惟一的植物,冥界惟一的花,它的花香有魔力,能引导人的灵魂,能唤起死者想起生前的记忆;在黄泉之路上,大片大片的开着这花,因其红的似火,这路又被喻为“火照之路”,它是长长黄泉路上惟一的风景与色彩,灵魂就踏着这花的路,随着它的指引通向幽冥之狱。彼岸花,常常被种植在远离住处的墓地周边,因此也被称为“死人花”,或者“幽灵花”、“地狱花”……

  在几天之后,我再次走进这片墓地。面对这疯狂的美丽,我很平静,我似乎明白它们为什么会这样不顾一切的呈现自己。这是一种被诅咒过的花,是因为它的传说?还是因为它的美丽?它就像我要找的那个女人,那位已经静静地躺在厚厚黄土下的曾经无比美丽的女人。我走入花丛,我触摸着它,有老乡提醒我,花有毒,摸花的手不能沾唇。我在彼岸花丛中走着,指尖滑过它们的面庞,它们很柔,也很凉……

  看着这一丛丛的彼岸花,我仿佛看到了她们,那些当年花儿一样的她们,在那个灰暗冰冷的季节里,她们开放。最冷酷的春天,花儿,也要开放。

  60多年前,当时13岁的侯二毛该是什么样子?那些从我身旁忽闪而过的女孩子的笑脸,总让我忍不住要去想这个问题。走在山路上,总觉得她就刚刚挎着篮子,低着头,从我的身边羞怯地走过;恍惚中也总能看到她就坐在溪边,洗衣,洗自己那一头乌黑的长发;而抬头远望时,又看见她正在对面的山坡上,放羊,唱着那支最最凄婉的歌……就这样,她的影子时时在我眼前,挥之不去,就像所有的山村女孩那样,她穿着土布红袄,扎着又长又粗的辫子,辫梢上插着花,一朵刚刚绽放的鲜艳欲滴的山花,她爱花,就像所有的山村女孩一样,爱花……

  又是花开的季节,此时,山路两边的草丛里、峭崖上开满了花,我已遥望不见60年前的那个开花季节里,13岁的侯二毛那粗黑的辫子上插着的是哪种花,如今我只知道60多年前,在那个同样是开花的季节里,13岁的侯二毛、辫梢上插着花的侯二毛,就是从这条山路上、从这条两旁开满山花的山路上,和许多少女一起被日本兵押着,进了兵营。当年,跌落在山路旁的那朵小花,是侯二毛辫梢上插过的最后一朵花。

  在日军据点里,13岁的侯二毛每天都要遭受许多日本兵的种种折磨和侮辱。4个月后,13岁的侯二毛就被糟蹋得不行了,如一朵枯蔫了的花。父亲卖了家里的所有财产,还借了债,把快咽气的女儿从日本兵的手里赎了回来。

  这时,13岁的侯二毛,如一朵枯焉了的花般的侯二毛,肚子里已经怀上了日本兵的孩子。

  为了打下女儿肚里的孩子,家人用木杠在她的肚子上擀,赶驴拽着她在山路上颠……家人想尽了各种办法,侯二毛被折磨得死去活来,可孩子就是没有下来。母亲不想看着女儿被折磨死,就找来了村里的几位乡亲,问能不能等孩子生下后再做处置……乡亲们说无论如何不可让这孽种得见天日!后来,人们请了老医生,老医生把一剂烈药灌进了侯二毛的肚子里。据说,孩子在侯二毛的肚子里挣扎了两天两夜,侯二毛在炕上也挣扎了两天两夜,第三天,肚子里的孩子终于不再挣扎了,侯二毛也终于不再挣扎了,孩子终于死在了侯二毛的肚子里,侯二毛也终于死在了被她擂塌的土炕里。

  村里人又请了铁匠,铁匠用一天的时间,打了三根铁钉,三根七寸长的铁钉,三根七寸长的铁钉被一根一根钉进了侯二毛的肚里,人们一边钉着,一边念叨:不能让鬼子的孽种出来祸害人,要让鬼子永世不得再生。

  这是一个真实的故事。我打听过许多位老人,想找到侯二毛的坟,村里也还有她的亲人,他们带着我,寻遍了村边的沟沟壑壑,60多年过去了,谁都已经说不清究竟哪一撮土里埋葬着侯二毛13岁的冤魂。那些个日日夜夜里,我总是在睡梦中,被砸向侯二毛身体的锤声惊醒,于是常常望着漆黑的夜空,整夜整夜无法入眠,就想:她还是个孩子,家里不多的粗谷杂粮应该还没来得及把她喂养丰盈,她的身子一定还很单薄,皮肤很嫩,骨头也不坚硬,尖锐的铁钉轻易就能穿透她的身体,可为什么那锤声仍然那么沉重,经过了60多年的隔音仍然那么扰人?每当耳边响起这锤声时,都好像有一根长长铁钉正在一点点穿透我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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